凤巢,凤羽总部最高层。
厚重的遮光窗帘拉得严严实实,只留下一条缝隙,让正午刺眼的阳光变成一道锋利的光刃,斜斜地切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上。空气中弥漫着陈旧纸张和速溶咖啡混合的味道,这是末世里难得的奢侈品气息。
楚梓荀坐在那堆得像小山一样的文件后,手中的红笔悬停在半空。
他的眼神有一瞬间的涣散。面前的这份文件不是关于弹药消耗的清单,也不是某处防线的布防图,而是一份字迹潦草的新兵思想汇报。红色的墨水在纸上晕开,像极了某种干涸的血迹。
恍惚间,周围的空气似乎变了。没有窗外隐约传来的操练声,没有远处发电机沉闷的轰鸣。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充满粉笔灰味道的教室,窗外是蝉鸣和梧桐叶的沙沙声。他坐在讲台前,面前是学生们稚嫩的试卷。
“这道题选C……不对,应该选B。”他在心里默默修正着,手中的红笔流畅地画下一个勾。
那种平静的、充满希望的、只需要担心升学率的日子,美好得像是一个易碎的泡沫。
“哐!”
一声巨响毫无预兆地炸开,办公室那扇厚重的实木门被人粗暴地推开,重重地撞在墙壁上,发出痛苦的呻吟。
泡沫破碎。楚梓荀眼中的恍惚瞬间消退,取而代之的是如深潭般的冷静。他没有抬头,只是手腕微微一抖,在文件末尾利落地签下了一个名字,然后才缓缓放下笔。
“楚老师!还在批这些破纸呢?”
宋瑞大步流星地闯进来,黑色的作战服上还沾着未干的血迹和泥土,那是昨夜厮杀的证明。他甚至懒得敲门,军靴踩在地板上的声音沉重且急躁,带着一股子还没散去的血腥味儿直冲办公桌而去。
“昨晚那仗打得真他娘的痛快!三十多个混混,咱们七个人,三分钟!全撂倒!连个擦伤都没有!这战绩要是放在以前,够吹一辈子了!”
楚梓荀靠在椅背上,十指交叉抵在下巴处,目光平静地注视着眼前亢奋的青年:“所以呢?”
“所以?您这反应也太冷淡了吧?” 宋瑞双手撑在办公桌上,身体前倾,眼神里带着几分挑衅和不解,“这可是零伤亡全歼敌人!我觉得‘夜枭’该记特等功!还有,既然‘夜袭’这么顺手,下一阶段的行动是不是该让我们上了?”
他不耐烦地用手指敲了敲桌面,眼中闪烁着贪婪的光芒:“别磨叽了,直接打‘赤虎帮’吧!给我两个中队的人,不,就让我带‘夜枭’去!我有信心,一周之内,把他们的旗子拔下来插在凤巢顶上!天天在这守着大本营,弟兄们的刀都要生锈了!”
楚梓荀拿起桌上的搪瓷缸,轻轻吹了吹漂浮的茶叶,抿了一口。水温刚好,苦涩中带着一丝回甘。
“宋瑞,坐。”楚梓荀的声音不大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。
宋瑞虽然兴奋,但对这位首领有着本能的敬畏,他不情不愿地拉开椅子坐下,椅子腿在地面上划出一声刺耳的声响。他整个人瘫在椅子里,一条腿甚至还得寸进尺地翘到了桌角边缘,又被楚梓荀淡淡的一瞥给收了回去。
“你觉得昨晚的行动很光荣?”楚梓荀放下茶缸,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,“七个全副武装的特种兵王,拿着红外瞄准、消音器、战术匕首,去打三十几个手里只有两把甚至可能炸膛的小手枪、剩下拿着锄头木棍的普通人。这能算什么功劳?如果是我的学生做这道题,我会给他打零分,因为他在用大炮打蚊子,浪费弹药。”
“哈?”宋瑞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一样嗤笑一声,眉毛挑得老高,“楚老师,您这话说得就不地道了。赢了就是赢了,管他是大炮打蚊子还是蚊子叮大象,结果摆在那儿呢!难道非得让我们拿牙签去捅死他们才算本事?”
“那是你应该做到的。”楚梓荀的眼神陡然变得锐利,像是一把手术刀剖开了宋瑞的虚荣,“你是‘夜枭’的队长,是凤羽最锋利的刀。如果你的队员在那种局面上受了伤,那才是耻辱。真正的强者,从不炫耀胜利,因为他们从不打无把握之仗。”
宋瑞撇了撇嘴,把头扭向一边,嘴里小声嘟囔着:“行行行,您总是有理,秀才遇到兵,有理说不清……”
“行了,收起你的小心思。”楚梓荀话锋一转,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,“我知道你憋坏了,想打仗。但我为什么否决你直接进攻‘赤虎帮’的计划,你想过吗?”
“还能因为啥?不就是怕输呗。” 宋瑞闷声道,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服气,“觉得我们人少,觉得对面人多势众。头儿,您以前可是老师,怎么现在胆子比我还小?兵贵神速懂不懂?趁他们乱,直接端了老窝多省事!”
“如果是一对一单挑,‘赤虎帮’连给你提鞋都不配。”楚梓荀站起身,走到窗前,拉开了一点窗帘。楼下,凤羽的训练场上,新兵们正在烈日下进行负重跑,口号声震天。
“但是宋瑞,战争不是斗兽棋。”楚梓荀指着楼下那些渺小的人影,“第一,军事部署要听林震林老的。他是行伍出身,打了一辈子仗,经验比你我都丰富。我已经放权给他,绝不外行领导内行。这是原则问题。”
“林老那是稳扎稳打,可咱们现在是末世,哪有那么多时间慢慢耗?” 宋瑞翻了个白眼,显然对这种官僚式的理由很不感冒。
“第二,”楚梓荀转过身,背光而立,看不清表情,“如果什么活都让你们‘夜枭’干了,那林震手里的正规军练什么?赵福余的情报网怎么渗透?岩大勇的后勤保障怎么体现价值?凤羽不是一支特种部队,它是一个庞大的战争机器。你是齿轮,但不能把自己当成整台机器。”
“得了吧,什么正规军,那帮新兵蛋子上了战场不尿裤子就不错了。” 宋瑞不屑地哼了一声,“指望他们?黄花菜都凉了。最后还是得靠咱们‘夜枭’来收拾烂摊子。”
“第三,也是最重要的一点。”楚梓荀走回桌边,手指在地图上“赤虎帮”控制的区域重重一点,“别太小看这群流氓。论单兵素养,他们确实是垃圾。但他们有人数。零零散散加起来,赤虎帮有四五千人。哪怕其中一半是老弱病残,剩下的两千能打能跑的亡命徒,也是一股可怕的力量。”
“两千头猪,给你们‘夜枭’抓,你们抓得住吗?抓一阵子会不会累死?”楚梓荀盯着宋瑞的眼睛,“更何况,他们是人,是拿着刀会反抗的人。在乱战中,哪怕对方只是个三岁小孩,只要扔出一块石头砸中你的太阳穴,你就完了。一人一颗石子,足够把你们七个原地起坟了。”
宋瑞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头盔,虽然心里有点发虚,但嘴上依旧强硬:“哪有那么邪乎……我们又不是傻子,还能让人拿石头砸死?那是意外,意外懂吗?”
“可是……难道就这么耗着?”宋瑞有些不甘心,手指烦躁地在膝盖上敲击着。
“不是耗着,是在等时机。”楚梓荀重新坐下,刚想继续拿笔,门口又传来了一阵敲门声。
这次的敲门声很有节奏,轻重适宜。
“进。”
门被推开,黄娟走了进来。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白大褂,袖口挽起,露出结实的小臂。手里提着两个铝制饭盒,身上带着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,那是凤巢里最令人安心的味道。
“哟,这不是我们的常胜将军嘛,火气这么大?” 黄娟笑着看了一眼满脸通红的宋瑞,又看了看一脸严肃的楚梓荀,“隔着老远就听见宋队长的嗓门了。来,吃饭。今天食堂弄到了点新鲜的野菜,还有腊肉。”
她把饭盒放在桌角,动作熟练地打开。热气腾腾的饭菜香气瞬间驱散了办公室里的肃杀之气。
“谢了黄医生。” 宋瑞接过饭盒,刚才那股嚣张劲儿在女性面前收敛了不少,但还是忍不住抱怨了一句,“再不打仗,我这牙口都要退化了,只能用来嚼腊肉了。”
“你也一起吃点,吃饱了才有力气回去加练。”黄娟瞥了他一眼,然后转向楚梓荀,神色变得认真起来,“正好你在,有个事想和你商量一下。”
楚梓荀接过筷子,却没有动,示意她说下去。
“是关于医疗团队的事。”黄娟叹了口气,眉头微蹙,“现在凤羽虽然占了铜仁的一角,但这地盘里偏偏没有一家像样的医院。之前的中心医院早就被洗劫一空,设备全毁了。”
她顿了顿,语气中带着一丝焦急:“至于铜仁西南边的那些乡镇村寨,虽然名义上在我们的掌控之下,可那里的情况更糟糕。不能光要地盘不管发展吧?那些地方医疗太落后了。几个乡镇小诊所,真就只能看看头疼脑热,连个X光机都没有。药品更是缺得厉害。”
“老百姓不懂这些,有点不舒服就找村里的赤脚医生,随便吃点药片硬扛。可那些药,很多都是过期或者假药,治标不治本。甚至有些赤脚医生的诊断都是错的,本来是小病,吃错了药反而拖成了大病。”黄娟越说越激动,“我是医生,看着那些人因为一点消炎药就能救回来的感染死去,我心里难受。我们需要扩大医疗团队,需要药品,更需要设备。”
楚梓荀静静地听着,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击。他知道黄娟说的是事实。在这个末世,人命有时候比草芥还贱,一场感冒就能带走一个壮劳力。
“我知道你需要什么。”楚梓荀突然开口。
他转过身,在那一堆处理完的文件山里翻找起来。纸张哗啦作响,宋瑞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,心想这
片刻后,楚梓荀抽出了一份薄薄的文件夹,递给了黄娟。
“没打下铜仁以前,我确实没办法给你搞到什么CT机或者核磁共振,那是痴人说梦。”楚梓荀淡淡地说道,“但是这个,先给你。”
黄娟疑惑地接过文件:“这是啥?”
她低头翻看,封面上写着几个名字,后面附带了简短的履历。
“这些是我在整理赵福余那边送来的所有人员资料时,特意筛选出来的。”楚梓荀端起饭盒,终于开始吃饭,声音有些含糊但清晰,“身份是医生、护士,或者是医学院校的学生。当然,有一些还只是刚毕业没几天的菜鸟。”
黄娟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,她快速地浏览着上面的名字:李建国,外科主治;陈默,药剂师;苏小雅,护理系大三学生……
“一共十一个人。”楚梓荀咽下一口饭,继续说道,“这些人之前分散在各个难民营或者被其他小势力收留,没什么战斗力,所以一直没被重视。但我把你交给你管理了。”
“十一个人……”黄娟的手指微微颤抖,这对于现在的凤羽医疗部来说,简直是雪中送炭,“可是,这也太少了。面对成千上万的难民和伤员……”
“现在是十一个,以后会有更多。”楚梓荀打断了她,眼神深邃,“我相信,铜仁肯定还有大量的医生、专家。他们现在应该被‘赤虎帮’控制着,或者躲在某个角落里瑟瑟发抖。”
他放下筷子,目光穿过窗户,看向远方阴霾的天空。
“毕竟,这是末世。要想活下去,不光是吃饱穿暖抢地盘那么简单。赤虎帮那群人只知道抢粮食抢女人,他们不懂,人才是这个世界上最宝贵的资源。”
楚梓荀转过头,看着黄娟,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微笑:“黄医生,这支队伍交给你。不仅仅是治病救人,我要你把他们训练成能在战壕里做手术的战士。等到我们真正拿下‘赤虎帮’的那一天,我要你带着你的人,接收他们的医院,接收他们的药品库。”
“到时候,就不止是十一个人了。”
黄娟紧紧攥着那份名单,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。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,他依旧伏案工作,看起来像个文弱的教书先生,但她知道,在这个男人的棋盘上,每一颗棋子都有它的位置。
“我明白了,首领。”黄娟深吸一口气,眼神坚定,“我会把这支队伍带好的。”
一旁的宋瑞看着这一幕,虽然不太懂医疗的重要性,但他能感觉到气氛的变化。他默默地扒了两口饭,心里暗暗发誓:下次任务,一定要给这两个“文官”长脸,哪怕是去抢医院,也要抢最大的回来!
办公室里恢复了安静,只有咀嚼声和偶尔翻动纸张的声音。窗外的阳光依旧刺眼,但在这一方小小的天地里,一种新的秩序正在悄然生。
这顿饭吃得沉闷又漫长。
宋瑞把碗里的腊肉当成是“赤虎帮”的杂碎,每一口都咬得咯吱作响,腮帮子鼓动,仿佛在和那块坚韧的肉干进行殊死搏斗。他眼神不善地盯着桌面,每一次咀嚼都带着发泄的意味。
黄娟更是神游天外。她手里拿着筷子,机械地往嘴里送着空气,或者是在碗里拨弄着几粒米饭,半天也没吃进去一口。那份名单被她压在饭碗底下,仿佛那是比饭菜更重要的精神食粮。
楚梓荀看在眼里,嘴角勾起一抹莞尔的笑意。他没说什么,三两口扒完碗里的饭,把搪瓷缸往旁边一推,发出“当”的一声脆响。
“赶紧吃吧。”楚梓荀抽出纸巾擦了擦嘴,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干练,“吃完宋瑞你跑一趟铜仁,去接林老他们回来开个会。”
“开啥会?”宋瑞咽下嘴里的肉,眉头一皱,显然对这种文绉绉的会议提不起兴趣。
“攻略铜仁的会议。”
“真的?!”
黄娟手里的筷子终于停在了半空,宋瑞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,两人异口同声地喊出了声。刚才的沉闷一扫而空,空气中仿佛都弥漫起了一股硝烟味。
……
一个小时后,凤巢会议室。
长条形的会议桌旁坐满了人。除了楚梓荀、宋瑞和黄娟,还有作战部总指挥林震、情报处处长赵福余、后勤处处长岩大勇等人。
烟雾缭绕中,林震指着墙上那张巨大的铜仁地图,声音洪亮:“这段时间,我们的侦察兵已经把‘赤虎帮’的老底摸得差不多了。虽然他们人数众多,但组织松散,就是一群乌合之众。”
楚梓荀坐在主位上,手里转着一支钢笔,目光扫过众人,最后落在林震身上:“林老,先说说我们自己的情况吧。”
“好。”林震点点头,放下教鞭,“首先是人员方面。最近凤羽的口碑确实不错,每天都有幸存者拖家带口来投奔。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,赵福余那边已经把人筛选了一遍。”
赵福余推了推眼镜,接过话头:“有专业技能的人才,比如电工、焊工、汽修工,都已经按部就班地安排到各个岗位上了。恢复生产和文明社会的秩序,正在有条不紊地进行。”
“但是,”林震话锋一转,眉头皱了起来,“对于那些年老体弱的人,安排在城镇里也是浪费粮食。我让他们去了农村,离土地近,负责农业生产。可现在有个大问题。”
他指了指窗外灰蒙蒙的天空:“三月份了,本该是开春播种的时候。可这天公不作美,气温依旧维持在零下十几度,夜里更是能跌到零下二十多度。这种天气,种子撒下去就是冻死。”
“所以只能搞大棚技术和暖房,甚至室内种植。”岩大勇挠了挠光头,一脸愁容,“但这在南方以前根本没普及,咱们手里没有懂这个的专业人才。只能是发挥群众的智慧,干中学,摸索着来。我希望在生产工作中,能发掘出有能力的土专家,然后提拔到生产部负责人的位置,但暂时……还没有合适的人选。”
楚梓荀轻轻敲击着桌面,打断了众人的抱怨:“农业的事情,急不来,岩大勇你多费心,哪怕是用火炕种地,也得把粮食搞出来。要想农民安心种地,那就需要一个安稳的环境。所以,接下来,我们要攻略‘赤虎帮’了。”
说到这里,他看向林震:“这方面就请林老您来说明一下吧。”
林震清了清嗓子,重新站直身体,一股沙场老将的气势散发出来:“我的理论很简单——强攻!我方现在有六百多正规军,还有二百多的‘雏鸟’。哪怕‘雏鸟’们才训练几天,还不能这么快上战场当主力,但是凭这六百多全副武装的正规军,加上我们的火力优势,正面平推打下‘赤虎帮’是没有问题的。”
他说得豪气干云,似乎胜利已经唾手可得。
楚梓荀却微微摇了摇头,并没有被这股情绪感染。
“林老,我不反对强攻,但我有三个要求。”楚梓荀竖起三根手指,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。
会议室里安静下来,所有人都看向这位年轻的首领。
“第一,减少我方伤亡,最好是没有伤亡。”楚梓荀的目光变得锐利,“毕竟我们现在能战斗的精锐,就这六百多人。‘雏鸟’们还没成长起来,六百人伤亡一人就少一人,我们损失不起任何一个兄弟。”
“第二,弹药问题。”楚梓荀站起身,走到地图前,手指在‘赤虎帮’控制的区域画了一个圈,“情报显示,‘赤虎帮’最近又收拢了一些零散的小势力,而且还抓了大量的壮丁,攒鸡毛凑掸子。他们的总人数都快过万了。”
“过万?”宋瑞倒吸一口凉气,“这么多?”
“没错。”楚梓荀点点头,“这要是全杀了,不说我们的弹药储备能不能支撑一场消耗战,就说这一万多人里,可是还有不少是被‘赤虎帮’胁迫的难民。这里面可能还有医生、工程师、老师……这些人都是宝贵的资源,同样不应该损失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林震:“林老,您是行伍出身,打仗讲究歼灭敌人有生力量。但在末世,人就是最大的财富。希望您能考虑进去。”
林震愣住了。他看着地图,又看看楚梓荀,摸着下巴上的胡茬沉思起来。
强攻固然痛快,但正如楚梓荀所说,杀敌一千自损八百,而且一旦打红了眼,流弹横飞,那些被裹挟的平民和专业人才肯定会死伤惨重。
“围城。”
良久,林震突然吐出两个字。
他猛地抬起头,眼中精光四射:“围而不打。围三放一!”
楚梓荀微微一笑,打了个响指:“宾果!看来林老也看出来了。”
他拿起教鞭,在地图上铜仁东北方向的一个点重重一点:“我们凤羽一直控制着铜仁西南方向的村镇,像铁桶一样包围着‘赤虎帮’。但东北边,我们一直没有去蔓延。哪怕收到那边村镇的投诚,我们也只是先安抚而没有涉足。”
“这就是故意给‘赤虎帮’留一个口子。”
林震顺着他的思路往下想,越琢磨越觉得妙:“你是想……驱赶?”
“是的。”楚梓荀点头,“方向我已经给了。但具体要怎么操作,怎么布置口袋阵,还得看林老的。我就不参合军事指挥了。”
“等等!”宋瑞听得云里雾里,忍不住插嘴,“楚老师,您这是唱的哪一出?把他们赶出去?那岂不是前功尽弃了?”
“赶去哪里?”林震眯起眼睛,盯着那个东北方向的箭头,若有所思,“你是想让他们往‘兴龙会’的地盘跑?”
“哦?林老都知道‘兴龙会’了?”楚梓荀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。
“哼!”林震冷哼一声,“兴龙会的张海龙,那家伙也是个野心勃勃的主,听说已经控制了江省,并且还在占有鄂省湘省的大面积地区,手下恐怕有几十万人了吧,装备不比我们差。还在先东南方向推进。”
“没错。”楚梓荀双手撑在桌面上,身体前倾,压迫感十足,“‘兴龙会’和我们迟早有一战。这次故意让‘赤虎帮’的残部去‘兴龙会’投诚,就是想探探‘兴龙会’的底。”
他环视一周,目光深邃:“不管孟广军这些溃兵描述我们的,是夸张还是贬低,都没关系。重要的是,看‘兴龙会’的反应。”
“我相信张海龙会很乐意接纳孟广军这群人的。而孟广军必然会为他的行为找好借口。”
楚梓荀嘴角勾起一抹冷笑:“只要他们内部因为安置孟广军而产生混乱,就能给我们留出发展的空间。只要时间够,铜仁就能打造成我们的桥头堡。我们就真正的能有立足之地了。”
“高!实在是高!”岩大勇一拍大腿,满脸佩服,“这叫驱虎吞狼,不,这是一石二鸟啊!”
林震看着地图,眼中的战意更浓了。之前的强攻方案被他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,他重新拿起笔,在地图上勾勾画画。
“既然要围三放一,那这个‘一’就得做得逼真。”林震一边画图一边说,“我得把主力部队摆在西南、西北和正南面,摆出一副要决战的架势。然后在东北角……”
他用红笔在地图上“赤虎帮”盘踞的铜仁主城区画了一个圈,然后重重地在西南、正南和西北三个方向点了三个点。
“首先,是‘势’。”林震一边画一边讲解,语速平稳有力,“我会把主力一团、二团全部拉上去,配属所有的重火力,在这三个方向上摆开决战的架势。白天旌旗招展,炊烟袅袅,让部队多挖交通壕,做出要长期围困、步步为营的态势。”
他抬起头,目光扫过众人:“我要让‘赤虎帮’的探子看得到,让他们觉得我们就是要一口一口把他们啃死。这叫‘围而不打,攻心为上’。给他们制造巨大的心理压力,逼他们做出判断——西南面是凤羽的主力,硬碰硬就是死路一条。”
说到这,林震的笔尖移到了地图的东北角,那里标注着通往“兴龙会”地界的公路和山区。
“然后,是‘虚’。”他的语气带上了一丝狡黠,“宋瑞的‘夜枭’小队负责渗透破坏,这是暗棋。明面上,我要在东北角布置一支‘弱旅’。”
“弱旅?”赵福余推了推眼镜,有些不解,“林老,您是说……”
“没错,就是张杰带的那帮‘雏鸟’。”林震肯定地点了点头,“三百个新兵蛋子,装备嘛,给得差一点,让他们看起来就像是临时拼凑起来的民兵预备役。阵地也要修得马马虎虎,最好能让对方一眼就看出来这是个薄弱环节。”
楚梓荀在一旁补充道:“不仅要看起来弱,还要‘不经意’地泄露一些假情报。比如让我们的通讯兵在公共频道里抱怨,说东北防线兵力不足,请求增援之类的。”
“对!”林震赞许地看了楚梓荀一眼,“当‘赤虎帮’被西南面的大军压得喘不过气时,突然发现东北角有个看似唾手可得的缺口,他们会怎么选?就像水往低处流一样,他们会本能地朝着这个‘生门’溃逃。”
他手中的红笔在东北方向的公路上画了一连串的箭头,动作行云流水:“但这才是真正的杀招所在。张杰的部队只是诱饵,真正的口袋阵在这里。”
林震的笔尖在“雏鸟”防线后方的几处山谷和隘口重重地画了几个叉。
“岩大勇,你的工程兵部队要提前三天过去,在这些必经之路上埋设地雷,设置路障,但不是为了炸死人,是为了迟滞他们的行军速度。等他们的大部队钻进这个葫芦口,宋瑞的‘夜枭’在后方断了他们的退路,张杰的‘雏鸟’在前面堵住去路,而我埋伏在两翼山头上的精锐机枪手……”
他做了一个合拢双手的动作,眼神凌厉如刀:“那就是关门打狗。到时候,这一万多人就是插翅也难飞。”
“可是林老,”黄娟突然开口,眉头微蹙,“万一他们不跑呢?万一那个‘赤虎帮’的老大是个愣头青,非要跟我们死磕到底怎么办?”
“问得好。”林震笑了,笑得胸有成竹,“如果他们不跑,那我们会用精确火力拔除他们的防御工事,一点一点蚕食他们的地盘。同时,切断他们的水源和粮道。不出三天,不用我们动手,他们内部就会因为抢粮食而发生哗变。到时候,他们自己就会打开城门求我们收留。”
他放下笔,拍了拍手上的石墨粉,总结道:“所以,无论他们是战是逃,结局都已经注定了。我们要做的,就是用最小的代价,换取最大的胜利。”
会议室里一片寂静,所有人都被这套环环相扣的战术折服了。这不仅仅是军事上的部署,更是一场对人性的精准算计。
“高!实在是高!”岩大勇再次一拍大腿,满脸佩服,“这叫驱虎吞狼,不,这是一石二鸟啊!”
“那物资呢?”楚梓荀像是想起了什么,补上了最后一块拼图,“哦,还有最后一个要求。如果‘赤虎帮’跑了,他们的物资,绝对不能让他们拿走。也不能毁了。我们凤羽百废待兴,那一仓库的粮食和药品,比十个‘赤虎帮’都值钱。”
“放心吧。”林震自信地笑了笑,手中的红笔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大大的叉,“我会安排一支精锐小队,趁着夜色摸进去。等他们的大部队一开始撤退,就直接端了他们的老窝。”
说到这,他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宋瑞。
宋瑞立刻挺直了腰杆,眼中满是渴望:“头儿,这种精细活,除了我们‘夜枭’,别人干不了!”
楚梓荀看着他,无奈地摇了摇头,却又带着一丝纵容:“行吧。潜入破坏、保护物资的任务交给‘夜枭’。但你给我记住了,不许恋战,拿到东西就跑。别为了耍帅把命搭进去。”
“得令!”宋瑞敬了个礼,转身就要往外冲。
“回来!”黄娟一把拉住他,没好气地把那份名单塞进他手里,“先把饭盒给我送回去洗了!打完仗再耍你的威风!”
会议室里爆发出一阵哄笑,紧张的气氛终于彻底消散。一场针对“赤虎帮”的致命围猎,就在这谈笑间拉开了序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