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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文 第392章 人心隔肚皮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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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日子一天过,这天下午,杨兵刚下班进院,就见堂屋里坐着个,二十出头的小伙子,穿件灰扑的棉袄,两手局促地搁在膝头。一见杨兵进来,腾地站起身。

    “兵子。”

    杨兵愣了一拍,认出来了,二叔家的堂哥,杨来福。

    杨来福比他大两岁,老实巴交一个,话少,干活却肯下死力,后来杨家这边在城里站稳了脚,把二叔一家也陆续接了过来。

    “来福哥,啥时候来的?”杨兵把挎包往桌上一搁。

    “晌午就来了,婶子留我吃饭,我寻思等你回来说个事。”

    李秀梅从灶间探出头,“来福这孩子,坐了一下午,茶喝了三大碗,话愣是没敢多说。”

    杨兵在对面坐下,端起搪瓷缸子,“啥事,说。”

    杨来福的手在膝头上蹭了两下,脚尖在地上抠着。

    “兵子,我……我有个朋友,要下乡。他想拉我一块儿去。”

    杨兵把缸子搁回桌面。

    下乡,这两个字落在堂屋里,江娆抱着孩子从里屋出来的脚步都停了一拍。

    “下乡?”

    杨兵的食指在桌沿点了一下,“你自个儿咋想的?”

    杨来福的脖子往衣领里缩了缩。

    “我那朋友说……下乡是造福社会,是好事。城里待着也是待着,不如去乡下出把力气,给国家添块砖。”

    他越说声越小,到后头几乎听不清。

    杨兵端着缸子的手没动,心里头那点火气却往上顶。

    造福社会,这话说得漂亮,可这小子是真不知道乡下啥光景,还是被人灌了迷魂汤?

    杨来福在小河村泡了二十来年,春耕秋收,泥里水里,吃糠咽菜的苦头哪一样没尝过?冬天手上的冻疮裂着口子还得下地,夏天蚊子咬得满腿包还得插秧,这些事,他比谁都清楚。

    如今好不容易把人接进城,眼瞅着要顶替二婶刘翠的名额进钢铁厂当正式工,这是多少人挤破头也够不着的金饭碗。

    放着工厂的活不干,要回乡下刨土疙瘩?

    杨兵把缸子往桌上一墩。

    “来福哥,我问你,小河村啥条件,你不知道?”

    杨来福愣住。

    “冬天冷不冷?夏天累不累?一年到头能吃几顿白面?你在那村里待了二十年,这些用我教你?”

    杨来福的脑袋越垂越低。

    “还有,二婶的名额,下个月就该办手续了。你进了钢铁厂,就是正式工。一个月三十多块的工资,旱涝保收。这好端的前程,你扔了去下乡?”

    堂屋里静了两秒。

    杨来福搓着手,半天憋出一句。

    “我……我寻思着,那也是为国家做事……”

    “进厂炼钢就不是为国家做事了?”杨兵截住他的话。

    杨来福张了张嘴,没接上。

    李秀梅在旁边听不下去,端着一盘炒花生过来往桌上一放。

    “来福,别听兵子吓唬你。先吃饭。这事饭桌上慢慢说。”

    杨兵没再追,端起缸子喝了口水。

    这小子心思实诚,耳根子软,让人三言两语一忽悠,就把好赖话当真了。

    杨国富下班回来,听说杨来福要下乡,也是连连摇头。

    “胡闹!好的工人不当,回乡下吃苦?你爸知道不知道?”

    杨来福不敢吭声,扒拉着碗里的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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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饭桌上摆着红烧肉、炖豆角、一碟咸菜,杨来福吃着这么实在的饭,却味同嚼蜡。

    杨兵给他碗里夹了块肉,“来福哥,多吃点。”

    杨来福抬起头。

    “等你进了厂,我跟厂里打个招呼,把你直接调到保卫科。”

    杨来福的筷子停在半空。

    “保卫科?那不是你管的地方……”

    “对,那儿都是自己人。活不重,待遇好,没人敢给你穿小鞋。你踏实实干,过两年提个组长不成问题。”

    杨来福的喉结上下滚了一回。

    整个钢铁厂,谁不知道杨兵的厉害,能进保卫科,那是搭上了顶硬的关系。

    他低头扒饭,着扒着,鼻子有点酸。

    杨国富在一旁哼了一声,“听见没?兵子都给你铺好路了。还下啥乡。”

    杨来福用力点头,“嗯,我听兵子的。”

    一顿饭吃完,天擦黑了。

    杨兵推着二八大杠,送杨来福回二叔家。

    俩人一前一后走在胡同里,路灯昏黄,照在青砖墙上。

    走出一段,杨兵忽然把车停下。

    “来福哥,有句话我得叮嘱你。”

    杨来福也停了脚,“你说。”

    杨兵把车往墙根一靠,转过身。

    “你那朋友,要是再跟你提下乡的事……”

    他顿了一拍。

    “你既别一口回绝,也别满口答应。就含糊糊应着,说还得跟家里商量。”

    杨来福愣住,“为啥?我不去了,直接跟他说清楚不就完了?”

    “不行。”杨兵的食指在车把上叩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你想。他拉你一块儿下乡,你要是当面驳了他,他心里咋想?万一记上仇,回头使个绊子,你防都防不住。”

    杨来福的脑子转得慢,半懂不懂。

    杨兵接着说,“还有更要紧的一条。你要进厂、要顶替二婶名额的事,一个字都别往外漏。”

    杨来福更糊涂了,“这有啥不能说的?”

    杨兵往前走了半步,压低了些。

    “人心隔肚皮。你这名额金贵着呢。说出去,难保没人眼红。轻则在背后嚼舌根,重则去厂里、去街道办告黑状,说你走后门、说你顶替名额不合规矩。”

    “到时候手续没办下来,名额黄了,你哭都没地儿哭。”

    杨来福的脸渐渐白了。

    他从没往这上头想过,在他眼里,朋友就是朋友,有啥说啥,可经杨兵这一点拨,后背竟渗出层薄汗。

    “那……那我就含糊着,啥也不说。”

    “对。”

    杨兵拍了拍他的胳膊,“等手续办妥,人进了厂,站稳了脚跟,到那时候谁说啥都不顶用了。”

    “你也别不当一回事,这些事我之前就遇到过,不然的话,也不会说给你听,现在这些人都怪得很,尤其是你的那个朋友,他自己日子不好过,就想拉着你,你可一定要留一个心眼!”

    杨来福用力点头,“我记住了。一个字不漏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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