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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文 第327章回宫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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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东南海上,靖海伯俞大猷因捣毁巨寇郑万春巢穴、截获违禁军资、揭发逆党阴谋之功,晋封靖海侯,仍总督浙直福建等处军务,权势更隆。其麾下胡守仁、卢镗、戚继光等将领各有封赏。更重要的是,经此一役,朝廷对东南海防的重视与投入达到空前,水师战船得以增补修缮,沿海卫所兵员、粮饷得到一定充实,海禁政策虽未明言大开,但对“剿抚并用”、“以盗制盗”、“有限开海”的讨论,已开始在朝堂之上悄然萌发。那个名叫沈致远的年轻锦衣卫,其潜入贼巢、传递情报、协助破贼的事迹,也在一定范围内流传,成为军中风闻的传奇,他本人被擢升为百户,留于俞大猷军中听用,戴罪图功(出逃卫所之过被功抵)。

    而风暴的余波,依旧在京城上空隐隐回荡。司礼监掌印太监冯保,因“协查逆案有功,勤勉王事”,非但没有因之前“失察”被追责,反而地位更加稳固,隐隐有重掌东厂之势。但其在追查“烛龙”及宫中“灰雀”线索时所用的一些非常手段,以及其侄孙遭遇的“意外”,也为他招致了更多的暗中忌惮与非议。锦衣卫指挥使骆思恭同样因功受赏,与冯保之间那种微妙的制衡关系,在皇帝的掌控下,似乎达到了新的平衡。

    内阁之中,首辅徐阶因年迈体衰,加之在此番剧变中力求“稳定”的姿态与皇帝“锐意彻查”的意志并非完全吻合,已多次上疏乞骸骨。次辅高拱,则因其在支持清查、整饬吏治、尤其是后续改革漕运、盐政等议题上的激进主张,与皇帝意图不谋而合,圣眷日隆,入主中枢似乎只是时间问题。而那位奉旨南下、在南京旋涡中心顶住巨大压力、成功撬开突破口、最终携关键证据返京的张居正,其沉稳干练、忠于王事、且精通经济吏治的才能,给皇帝和朝野都留下了深刻印象,虽因资历尚浅,未获显爵,但其在皇帝心中的分量与未来前景,已不可同日而语。

    所有的明争暗斗、风云变幻,最终都汇聚于那高高在上的御座,汇聚于那个以女子之身、却已展现出超越许多男性君主之坚韧、果决与政治手腕的年轻皇帝——谢凤卿身上。

    此刻,退朝的钟磬余音似乎还在巍峨的殿宇间萦绕。谢凤卿并未立刻离开奉天殿,而是独自一人,缓缓步出殿门,立于那足以俯瞰整个皇城、乃至隐约可见京城街市的汉白玉栏杆之后。她已卸去了沉重的冕旒,只戴着一顶简单的翼善冠,身上那袭明黄色的十二章衮服在冬日淡薄的阳光下,依旧闪烁着令人不敢直视的威严光芒。高无庸和流云领着仪仗和内侍,远远地、屏息静气地侍立在丹墀之下。

    寒风掠过,吹动她冠上垂下的丝绦和衣袍下摆。她的身姿依旧挺拔如竹,但若细看,却能发现那原本就单薄的身形,似乎又清减了几分,脸色在阳光映照下,是一种近乎透明的白皙,唯有那双眼睛,依旧深邃沉静,如同寒潭古井,倒映着天空流云与脚下城池,不起波澜,却仿佛能洞悉一切幽微。

    三个月。惊心动魄、步步杀机的三个月。外有北虏叩边、东南海警,内有逆党勾结、宫闱隐忧,朝堂之上新旧势力暗流汹涌,龙椅之下无数人心鬼蜮难测。她凭借萧御舍命换回的情报、俞大猷的忠诚与果决、张居正的沉稳与智谋、甚至冯保这类复杂人物的“好用”,以及自己那份被逼到绝境后迸发出的、近乎冷酷的决断力,勉强撑过了这场风暴,扳倒了明面上最危险的敌人,初步稳住了内外局面。

    是胜利了吗?或许吧。至少,永嘉郡王这个最大的内部威胁被清除,黄锦在东南的势力被铲除,勾结海寇的走私网络遭受重创,朝堂上那些心怀异志或只顾党争的官员被震慑,她的权威,在血与火的洗礼后,得到了前所未有的巩固。那些关于“女主临朝,天下必乱”的流言蜚语,至少在明面上,已销声匿迹。

    但胜利的滋味,并不甜美,反而带着铁锈般的腥涩和深入骨髓的疲惫。为了这场“胜利”,萧御重伤濒死,至今仍在杭州将养;俞大猷、张居正等人劳心劳力,身处险境;无数忠诚或不那么忠诚的将士、官员被卷入,或死或伤或贬;东南沿海不知多少百姓因海寇之乱、朝廷用兵而流离失所;而国库,在她连续动用内帑支撑北疆战事、东南剿匪、以及此番大案清查赏赐之后,已近乎见底。徐阶今日朝会上,那看似恭敬、实则暗藏机锋的关于“国库空虚、宜休养生息”的奏对,言犹在耳。

    更让她心头难以真正轻松的,是那始终未曾完全浮出水面的“烛龙”。黄锦倒了,永嘉郡王废了,但“烛龙衔火”的令牌,“灰雀”的下落,宁安公主玉佩之谜,李太妃宫中隐藏的更多秘密……这些线索,似乎随着黄锦的“自尽”和几个关键人物的消失,再次变得扑朔迷离,陷入僵局。冯保和骆思恭并未放弃追查,但进展缓慢。那隐藏在更深黑暗中的、似乎能操控黄锦、勾连永嘉郡王、势力渗透宫中朝野的影子组织,真的就随着黄锦的覆灭而烟消云散了吗?还是说,它只是断尾求生,潜伏得更深,等待着下一次更致命的反扑?

    谢凤卿不知道。她只知道,自己脚下的这条路,注定孤独,且遍布荆棘。短暂的平静,或许只是下一场更大风暴来临前的间歇。

    “陛下,风大,回宫吧。”高无庸不知何时已悄步上前,将一件厚实的玄狐皮大氅轻轻披在她的肩头,低声劝道。

    温暖的皮毛隔绝了部分寒意。谢凤卿没有动,目光依旧投向遥远的天际。那里,是北疆的方向,是东南的海疆,是这万里江山每一处可能酝酿危机的地方。

    “高无庸,”她忽然开口,声音在空旷的殿前显得格外清晰平静,“你说,朕今日在朝会上,准了徐阁老的致仕乞休,又晋了高肃卿(高拱)太子太保,让他总领清丈田亩、改革漕政之事……是对,是错?”

    高无庸心头一凛,深知此问非同小可,涉及朝局根本与帝王心术。他斟酌着词语,小心翼翼道:“陛下圣心独断,乾纲独揽。徐阁老年高德劭,乞骸骨亦是全其体面。高阁老……锐意任事,勇于担当,陛下用其所长,正是人尽其才。奴婢愚钝,只知陛下一切决断,皆是为了江山社稷,天下苍生。”

    谢凤卿听了,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,似是讥讽,又似是自嘲。高无庸的回答,滴水不漏,是标准的忠仆之言,却也是无用的废话。她需要的,不是奉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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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“锐意任事……勇于担当……”她低声重复,脑海中浮现高拱在朝堂上慷慨陈词、痛陈积弊时那激动得有些发红的脸,以及张居正沉稳奏对、条分缕析时那深邃的目光。这两个人,皆有大才,也皆有抱负,但性格迥异,施政理念亦有不同。用高拱之“猛”去破开积弊,用张居正之“稳”去梳理落实,或许是目前最好的选择。但“猛”易生乱,“稳”则缓不济急,如何平衡驾驭,使其相得益彰而非互相掣肘,又将是她未来必须面对的难题。

    还有萧御……想起那个此刻远在杭州养伤、却将最得力的影卫疤脸留在京中协助她、并不断有密奏分析南北局势的年轻亲王,谢凤卿心中微微一暖,随即又被更深的忧虑取代。萧御的忠诚与能力毋庸置疑,是她在军方最可靠的支柱。但他此番重伤,元气大损,需要时间恢复。而北疆的俺答,东南海上的新冒头的倭寇海匪,都不会给她太多时间。

    “流云。”她唤道。

    “奴婢在。”流云立刻上前。

    “杭州那边,近日有信来吗?”

    “回陛下,前日有靖北王府的加急密报送到司礼监,冯公公已呈入宫中,陛下尚未批阅。另外,俞军门(俞大猷)也有奏本,言东南剿匪、整饬海防近况,并为部下请功,其中提到了锦衣卫百户沈致远,言其伤愈后表现勤勉,熟悉海情,请准其正式转入水师听用。”流云口齿清晰,将重要信息一一禀明。

    谢凤卿点了点头。萧御的密报,无非是分析局势、提醒她注意“烛龙”残党、以及禀报自身伤势恢复情况,虽然重要,但非急务。倒是俞大猷为沈致远请调水师的奏请,值得思量。那个年轻人,此番立下大功,确是可造之材。留在熟悉的海上,或许能发挥更大作用。

    “告诉冯保,俞大猷所请,准了。沈致远擢升副千户,仍于俞大猷军前效力,专司侦缉倭寇、海匪情报。令其务必戴罪图功,不负朕望。”她顿了顿,补充道,“另,以朕私库之名,赐萧御辽东老参十支,云南白药十瓶,令其安心静养,不必急于回京。北疆、东南军务,朕自有计较。”

    “是。”流云恭声应下。

    安排完这些,谢凤卿又静静立了片刻,直到一阵更凛冽的北风卷着雪沫扑面而来,她才拢了拢大氅,转身,缓步走下丹墀。

    “回宫。”

    与京城的干冷肃杀不同,宁波的冬日,湿冷浸骨。海风永无休止地呼啸着,带着咸腥和寒意,穿透厚厚的棉衣,直往骨头缝里钻。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在海天交界处,仿佛随时会泼下冰冷的冬雨。但水师大营内,却是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。

    校场上,一队队新募的、或从各处卫所抽调来的水师官兵,正顶着寒风进行操练。号子声、口令声、兵刃撞击声、火铳试射的爆鸣声,混杂着海浪的喧嚣,构成一曲充满力量与生机的乐章。码头旁,数十艘大小战船正在抓紧进行入冬前的最后检修维护,工匠的敲打声、号子声不绝于耳。更远处,几艘新下水的福船和仿制改进的“蜈蚣船”正在试航,帆影点点。

    中军大帐内,炭火盆烧得正旺,驱散了帐内的湿寒。靖海侯、总督浙直福建等处军务俞大猷,并未披甲,只着一身半旧的藏青色棉袍,坐在一张堆满了海图、文书的大案之后。他比数月前清剿黑鲨屿时似乎更清瘦了些,但精神矍铄,一双眸子开阖之间,精光内蕴,不怒自威。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用一根普通的木簪绾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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