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阳光洒落,试飞场上已经站满了人。
不是那种三三两两的散漫,是整整齐齐的方阵。飞行大队、地勤、保障、指挥——所有人都在。
阳光从东边涌过来,把一排排军装照得发亮,帽檐下的影子落在脸上,看不清表情,但脊背全是直的。
傅征站在最前面,比所有人高一阶台阶。
军装笔挺,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,领带压在衬衫领口发亮。他的肩背宽阔,站在那里的姿态,像一座山。
强五正式试飞,比昨天更正式。整个基地都在看。
高澜从后面走上来。她换了一身深蓝色的飞行服,拉链拉到下巴,头发扎在脑后,几缕碎发别在耳后。没有化妆,没有首饰,干干净净的。她走到傅征身边,站定。
底下的目光齐刷刷落过来。
不是审视,是好奇。这就是那个从容氏来的总设计师?比想象的小,比想象的年轻。但站在傅征身边,她的脊背挺得比谁都直。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狠劲,既不盖过傅征,也不失了光芒。
高澜没看任何人。
她的目光从底下的人群中扫过去。从左到右,从第一排到最后排。不重,但每个人都觉得她看了自己一眼。那种感觉很奇怪——明明隔了那么远,明明她什么都没说,但你就是觉得,她在看你。
她从台阶上走下去。
站在第一排女兵面前,从左往右,一步一步,走得不快不慢。目光落在她们的眼睛上。
不是看军姿,不是看履历,不是看谁站得直。她看眼睛。
有人被她看得不自觉地挺了挺背,有人下意识屏住了呼吸。她没有停,从第一个走到最后一个,然后走到第二排。一样重复着第一排的动作,从右往左。
走了一圈,她站在了小五身边,双手环胸,什么也没说。
傅征从台阶上走下来,长腿一迈,往她身边一站。
“想要哪个,直接点。”
高澜没回头,也没跟他客气。再次看了一眼。
“第一排,左边,第三个。”
傅征看了小五一眼。小五立即收到指令,声音不大但全场都能听见,“2733,出列!”
女兵出列,向前迈一步。背脊挺直,肩膀后张,头发一丝不苟地塞在帽子里。眼神坚定,不闪躲。眼底干净。
高澜从上到下扫了一眼这个女兵。从头到脚,从帽子尖到靴子底。那一眼不快,但也说不上慢。就是把她整个人看了一遍,像看一份数据报告——不是审视,是确认。
傅征没说话。小五没说话。所有人都在等高澜开口。
然后听到她淡淡的语气,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。
“带她上天。”
现场的空气像被什么东西压了一下。有人一愣,有人呼吸一滞,有人手指微微蜷了一下。不是震惊,是没想到——
没想到她会突然点兵,没想到她会这么直接,更没想到从她嘴里说出“带她上天”这四个字,就像吃饭一样简单。
但没有人敢怀疑。因为她说这句话的时候,傅征就站在她的身后,那道身影代表了一切。
高澜唇角一勾。傅征没有犹豫,手指一勾。
小五立刻上前,站定在2733面前,“2733,准备试飞!”
“是!”她的脊背挺直,眼神还是没闪。
微微泛白的手指捏成了拳头,不是不紧张。是把“我要飞”这三个字,攥进了拳头里。
然后她迈步,朝停机坪走去,步子不疾不徐,每一步都扎实。
高澜看着两个身影一高一低,朝银翼方向走去。与地勤人员敬礼打过招呼后,一前一后上了强五的驾驶舱。
安全检查,仪表盘调试,地勤工作准备完毕,信号清晰,麦克风通讯顺畅,准备起飞,一气呵成。
缓慢推动,高速起飞,超音速发动机飞过上空时发出的轰鸣声,在天际中撕开一道口子。白色的尾烟在半空中留下一道不深不浅的痕迹。如蓝色大海里的浪花,在天空中荡漾开来。
高澜仰着头。
银白色的机身从云层里钻过,阳光在机翼上镀了一层刺眼的白。它从头顶切过去,快到她来不及眨眼,但那股风从天上灌下来,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几缕。
她没抬手去理。目光追着那道银白色的轨迹,从左到右,从近到远。
飞机开始盘旋,机翼倾斜,机身侧过来,肚皮上铆钉的痕迹在阳光下闪了一下。她看见座舱盖的反光,看不见里面的人,但知道小五在后座,知道2733在前舱。
她在心里算——这个盘旋半径,这个倾斜角度,是标准动作。不是炫技,是验证。
一圈。两圈。
第三圈的时候,飞机压得更低了。翼尖拉出一道白烟,在半空中画出一个弧形,久久不散。
高澜的眼睛没眨。她的目光追着那道白烟,看它变粗、变淡、被风吹散。
然后飞机拉起来——机头仰起,发动机的声音从低沉变成尖锐,像一把刀划过头顶的天空。她听出来了,这个跃升的角度,和昨天不一样。
今天的更陡,更快。是极限测试。
她双手环胸,紧紧盯着空中,不是紧张。是从2733推油门的那一刻起,她的手就没松开过。
傅征站在她旁边,个子比她高很多。她看天,他看着她。
她仰着头,下巴的线条绷得很紧,脖子上的医用贴已经撕掉了,露出一道浅浅的疤在阳光下泛着粉白。
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颊上,她没去理。
他低头,她的鞋带松了,不是才松的,是松了一路她没发现。
傅征蹲下来。
军装笔挺,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,一米八五的个子弯下去,单膝触地。
手握住她左脚鞋带的两端,交叉,打结,拉紧。动作不快不慢,像吃饭一样自然。
高澜低头。看见他的头顶,头发剪得很短,发旋在阳光下泛着深色的光。
她看见他的手,骨节分明,捏着她的鞋带,打了一个规规矩矩的结。她没动。没躲。没说话。站在那里,让他系。
周围很安静。不是没有人,是所有人都在看天上。但余光里全是他。
傅征站起来,一米八五的个子,挡住了她眼前的太阳。
他的影子把她整个人笼住了。她抬起头,对上他的脸。
阳光从他身后涌过来,把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镀了一层暖色的光。眉眼很深,鼻梁很直,嘴角微微翘着,不是笑,是那种“我做了,你不用谢”的松弛。
她直直地看着他。没躲。没低头。没移开目光。那双清冷的眼睛里,没有羞涩,没有慌张,没有多余的情绪。只是看着他。
他也在看她。
那一瞬间,风声停了,周围的呼吸声停了,连天上的引擎声都像是被按了暂停。然后轰鸣声回来了。
强五的起落架放下来,三个小点从机身
飞机对准跑道,机头微微上仰,后轮先着地,冒出一团白烟。然后是前轮,整个机身顿了一下,像一匹银色的烈马终于被驯服。
减速伞从机尾喷出来,白色的,被风吹得鼓鼓的。飞机慢下来,慢下来,最后停在跑道尽头。
引擎还在响,但声音从尖锐变成了低沉,像一头巨兽在喘息。高澜收回目光,转过身,朝停机坪走去。
傅征站在原地,看着她的背影。几缕碎发被风吹到耳边,深蓝色飞行服的衣角在摆动。她没回头。但她的鞋带,系的规规矩矩。
傅征抬脚跟了上去。
小五和2733一前一后从舷梯上下来。高澜的身影在风里站定,傅征站在她身后,不远不近,他的影子落在她脚下,把她整个人笼在一片清凉里。
小五和2733站定,立正,行军礼。动作整齐,干脆利落,像一个人。小五将手中的记录板递过来。
“报告!试飞完毕!”
傅征“嗯”了一声,没多问。高澜接过记录板,低头,开始看。
总工程师站在她左手边,两个技术员站在他身后。没人说话。风从跑道那头吹过来,把记录板的纸页吹得轻轻翻动,她用拇指按住边角,一页一页地翻。不快,但每一页停的时间都不长。
翻到第三页的时候,她的手指停了。
纸页上,密密麻麻的数字和符号,是试飞员在飞行过程中实时记录的各项参数。
页脚空白处,有一行小字,字迹和旁边的不一样——
“仰角12°-15°区间,座舱盖左侧边缘出现带状光晕,非日曜反射,疑似光学畸变。持续约4秒,随角度增大消失。”
高澜的视线在这行字上停了三秒。然后她抬起头,没看任何人,目光落在2733脸上。
“谁写的?”
2733愣了一下。不是没听见,是需要那零点几秒来确认——她是在问我。然后她站直了,背脊挺得比刚才更直,下巴微微抬起,目光平视高澜。
“报告。我写的。”
没有解释,没有补充。干脆,利落,不拖泥带水。
高澜看了她一眼。那一眼不重,但2733觉得自己从头到脚被人看了一遍。不是审视,是确认。
2733没躲。她的目光没有闪,下巴没有低,呼吸没有乱。就站在那里,任凭高澜看着她。
高澜收回目光,把记录板递给总工程师。
总工程师接过去,低头看了一眼那行字,眉头皱了一下。
他把记录板举近了一些,又看了一遍,然后转头和旁边的技术员低声说了几句。声音压得很低,听不清内容,但从语速和手势能看出来——他们之前没发现这个问题。
或者发现了,没当回事。但高澜当回事了。
因为那行字不是飞机有问题,是舱盖的光学质量需要重新评估。
和强五的发动机、武器系统、气动布局都没有半毛钱的关系。
是玻璃的事。是供应商的事。
而她注意到了,她写下来了,她没觉得这是“小事”。
高澜把记录板递过去的时候,只说了两个字。
“很好。”
两个字,不冷不热,但所有人都听见了。总工程师愣了一下,技术员抬起头看她,小五的嘴角动了一下。
2733站在原地,还没反应过来。
因为她不知道这行字意味着什么,也不知道高澜说“很好”两个字代表着什么,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对还是错。
然后高澜转身走了。双手插在深蓝色飞行服的衣服口袋里,背脊挺直。
傅征勾了一下唇角,转身跟上去。他什么都不问。因为他知道——她说很好,就是很好,不需要解释,也不需要追问。问题自然会有人去处理。
2733站在原地,看着那两道背影一前一后,越走越远。一个宽阔挺拔,一个瘦削笔直。
小五走过来,拍了拍她的肩膀。没说话,转身走向大部队。
2733看着他的背影,半天都没反应过来——
而那行字,在总工程师的手里,留在了记录板上。风很轻。天很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