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陆野稍稍坐直身子,抬手挠了挠脸颊,看着对面的孙怀中,语气诚恳,带着晚辈请教的分寸,却不拘谨。
陆野问道:“仙长,你接下来打算去哪游历修行?”
孙怀中抬了抬眼皮,扯了扯嘴角,脸上没什么大修架子,甚至带着一点少见的松弛随意。
孙怀中单手搭在桌沿,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,节奏缓慢,不急不缓,他沉默片刻,缓缓开口:“回北俱芦洲。”
陆野眼睛一亮,往前微微倾身,眉眼间满是意外的喜色,压都压不住。
他本来还以为,这位十三境巅峰的顶尖剑修,解开心结之后,要么留在中土神洲游历,要么去别处洞天福地寻觅机缘,怎么都没想到会选择北俱芦洲那片地方。
陆野笑着说道:“那可真是巧了,我刚好也要去北俱芦洲一趟。”
孙怀中挑了挑眉,侧过头看他,眼神里带着几分玩味,轻轻嗤笑一声。
“中土这么多好山河,你不逛,偏偏跑去北俱芦洲?那地方乱得很,宗门厮杀不断,恩怨纠葛成堆,远不如中土安稳。你一个中土长大的少年,放着好日子不过,去那边折腾什么?”
陆野摸了摸后脑勺,讪笑了一下,语气坦然,不遮不掩:“我去那边不是为了修行,也不是为了机缘,就是去找个人。”
孙怀中问道:“故人?”
“嗯。”
陆野点点头,神色认真了几分,眼底带着一点挂念的温度:“我有个兄弟,叫韩槐子,是前不久一阵机缘巧合下结识的,虽然说认识的时间不长,但他还有其他三个人,和我已经是出生入死的朋友了。韩槐子是太徽剑宗的弟子,既然道长你要去北俱芦洲的话,我也决定去一趟。”
孙怀中看着他干净坦荡的模样,心底微微一动。
他千年修行,见多了虚情假意,见多了利益捆绑的交情,修士之间的结交,多半是为借力机缘,像陆野这样纯粹念旧、只为故人奔赴千里的心思,实在少见。
孙怀中往后靠在椅背上,轻轻呼出一口气,语气随意:“那正好,顺路。”
陆野闻言,顿时松了口气,脸上露出明朗笑意:“那我能不能一路跟着仙长同行?路上杂事我都能打理,赶路寻路食宿,亦或是应对寻常修士纠纷,我都能处理妥当,绝对不会打扰你修行悟道。就是北俱芦洲我太久没去,世道变迁太大,我一个人赶路,心里没底。”
孙怀中摆了摆手,笑得很松弛:“无所谓。”
其实孙怀中神情有些恍惚,如果小师弟还在的话,会是什么样呢?和陆野一个样子吗?哈,少年心性肯定是有的,不过就不知道会不会那么跳脱了。
孙怀中轻笑着摇了摇头,心湖中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到下起了一场淅沥小雨,只不过和白也论道完后,比起之前要更小了些。
“我以前千年独行,一个人走得太久、太闷,早就腻了。以前一心求剑,觉得人多嘈杂,耽误修行,现在才觉得,有人说说话,有人一路同行,反倒踏实。你跟着就跟着,不用拘谨,不用刻意规矩,该走走该聊聊,寻常相处就好。”
陆野当即拱手一礼,态度真诚:“多谢仙长。”
孙怀中摆摆手,示意不用多礼:“谈不上谢,各取方便罢了。你陪我解闷,我护你一路安稳,很公平。”
两人几句话的功夫,就把一路北上的行程定了下来。
桌上白也看着这一幕,唇角微扬,淡淡一笑,没说话。
刘十六依旧坐姿端正,目光平静,世间行路,最难得的就是恰好顺路,恰好心安。
原本寻常的深夜闲谈,到这里,本该就此落幕,只待天光破晓,众人分途启程。
可就在这一刻,整座陋巷的气机,骤然一静。
不是那种强横威压镇压天地的死寂,而是一种更高级,更斯文,更...规矩的静止。
风不吹,灯不摇,尘埃不扬,虫鸣不语。
天地间所有流动的气息,全部被一股温润厚重的浩然文脉按住,稳稳定格。
席间四人都是心境通透、眼界极高之人,瞬间就明白是谁来了。
下一刻,老旧木门无风自开。
吱呀一声轻响,打破了满场寂静。
门外夜色未褪,晨光初萌,明暗交错之间,一个身形微驼的老儒慢悠悠走了进来。
正是文圣。
他没有一进门就释放圣人气象,也没有开口便是大道宏论,就只是斜斜靠在门框上,双手搭在书箱之上,眯着眼,慢悠悠打量着桌前四个人。
看了片刻,他先是啧啧两声,语气懒散,带着几分打趣的味道。
“好家伙,我就在文庙翻了几页旧书,稍微歇了口气,长安城里面,就闹出这么大的动静。”
他抬了抬下巴,视线落在孙怀中身上,似笑非笑。
“孙怀中,你可以啊。十三境巅峰的纯粹剑修,一声不吭就落到我浩然中土,落地之后不惹事、不生非,安安静静蛰伏城中,结果转头就把自己千年的剑道执念给破了,还把仙剑半借半让给别人。你这是怕我文庙太清闲,特意给我找活干是吧?”
孙怀中闻言,缓缓起身,没有半点大修的倨傲,也没有过分卑微的恭敬,就是坦然拱手,礼数周全,姿态松弛。
他扯了扯嘴角,笑着说道:“先生说笑了,我可没那个心思给文庙添乱。”
“我这次入境,纯属意外。之前在青冥天下原本想着打个招呼再过来的,没成想给那道老二抓到机会,我猝不及防之下吃了大亏,身不由己坠落到中土长安城。”
“落地之后,我清楚浩然有浩然的规矩,不敢肆意妄为,一直安分守己,待在城中蛰伏养伤,不闯禁地,不夺机缘,不扰百姓,静静等候文庙勘验问询,半分逾矩的事情都没做过。”
文圣听完,点了点头,抬脚走进酒肆,随手拉过一张空凳,歪歪斜斜坐了下来,坐姿随意得不能再随意,手肘撑在桌上,手掌托着腮,一副街坊老头唠嗑的模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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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行了,这些规矩说辞不用多讲,我心里清楚。”
“我今夜过来,两件事。一件公办,一件私谈。”
“公办的事简单,你是域外顶尖大修,无牒入境,属于越界之举,规矩摆在那里,我文庙必须记录在册,勘验道心,存档备案,免得日后别处挑理,说我浩然天下不讲规矩、纵容外修。走个流程而已,不难为你。”
说到这里,他话锋一转,眼神多了几分探究,却依旧温和,不带半分审问压迫。
“至于私谈,就是我单纯好奇。”
“你孙怀中是什么人?千年纯粹剑修,道心坚硬如铁,执念深重到了极致,卡在十三境巅峰千年不动,所有人都以为你这辈子都会困在当前剑道里,要么执拗至死,要么强行破境崩盘。结果你倒好,说放下就放下,说通透就通透,硬生生把自己千年的道心桎梏给打碎了。”
“我就是想来亲眼看看,你是真的彻底想开了,道心新生,还是装模作样,故意演戏,心里还憋着别的心思。”
孙怀中闻言,坦然一笑,神色坦荡,没有半分遮掩。
“先生大可放心看,慢慢看,怎么看都行。”
“我以前修行,太轴了。总觉得剑修就要无情,就要孤绝,就要远离烟火、远离人情,越是冷清,剑道越是纯粹,越是疏离,出剑越是无敌。千年以来,我一直照着这个死理修行,一路走到十三境巅峰,看似风光无限,实则走到了死胡同里。”
“剑越来越快,越来越利,可人心越来越空,越来越冷。”
“千年无敌,听起来好听,实则就是千年孤单。高处没同道,身边没熟人,赢了所有能赢的对手,到头来就剩自己一个人。这种滋味,熬一年两年没事,熬十年百年也能忍,熬上整整千年,真的熬不住。”
“今夜多亏白也几句话点醒我,我才算彻底明白,剑道的尽头,从来不是无情无敌,而是人心圆满,是能容山河、能容烟火、能容人情。”
文圣静静听着,没有插话,指尖轻轻敲着桌面,节奏缓慢,若有所思。
等孙怀中说完,他才抬眼,扯了扯嘴角,带着几分感慨。
“能想通这一点,很不容易。”
“天底下最难的修行,从来不是从低境界往高处爬,最难的是爬到高处之后,愿意低头,愿意落地,愿意从云端走回烟火人间。”
“太多大修,身居高位,手握强横修为,一辈子放不下身段,丢不开执念,死死攥着无敌的名头、顶尖的地位,最后把自己活活困死在境界里、虚名里。你能主动跳出这个牢笼,单凭这份心境,就胜过无数卡在瓶颈的修士。”
孙怀中笑道:“所以我现在很踏实。”
文圣看着他,似笑非笑地问道:“那你当真一点都不心疼?相伴千载的仙剑,说借就借。换做别人,别说借剑,就算让人多看一眼本命剑,都要翻脸。”
孙怀中轻轻摇头,神色平淡坦然:“没什么好心疼的。”
文圣听到这里,终于忍不住点了点头,眼底多了几分真心认可,不再是之前的打趣试探。
“通透。”
“就凭你这份心态,你这道,稳了。”
他顿了顿,顺势问道:“那你接下来具体打算怎么修?回北俱芦洲做什么,继续闭关练剑?还是换个路子修行?”
孙怀中答道:“去我大玄都观的那座下宗小玄都观看看。”
文圣听得来了兴致,身体微微前倾,眉眼间顽童气质更浓了些。
“有意思。顶尖剑修,不恋高位,不逐巅峰,反倒愿意回山野荒观磨洗人心。你这路子,放在整个浩然天下,都是独一份。”
他转头,视线扫过一旁的陆野,看着这个眉眼干净、心性纯粹的少年,随口问道:“你要跟着他一起北上?”
陆野连忙坐直身子,老老实实点头,神色端正:“是,先生,我要去北俱芦洲找一位故人,心里挂念,想去看看他如今境况。”
文圣轻轻颔首,语气温和,带着长辈的叮嘱,不重,却实在。
“少年重情,是好事,别丢了这份本心。”
“但我得提醒你一句,北俱芦洲不比中土神洲。中土有文庙坐镇,有规矩兜底,大宗大派大多守礼守序,就算有纷争,也有底线、有分寸。北俱芦洲不一样,那边宗门林立,派系繁杂,厮杀是常态,恩怨叠恩怨,旧仇牵新恨,很多地方根本不讲道理,只讲拳头。”
“你心性太纯,太容易相信人,北上之后,少凑热闹,少掺和旁人的宗门恩怨、派系纷争。你只是去寻故人的,寻到人,叙完旧情,该走就走,别滞留,别逞强,别好心办坏事。守住本心,护住自身,比什么都重要。”
陆野认真拱手行礼:“晚辈记下了,多谢先生教诲。”
文圣摆了摆手,示意他不用多礼,随即转头看向一直沉默静坐的刘十六。
这名远古时期把蛟龙当零嘴吃的远古存在,自始至终安安静静,把席间所有道理取舍,都默默记在心底。
文圣看着他,语气平淡:“你一直不说话,一直在看,一直在想?”
刘十六抬眼,神色诚恳,不卑不亢:“晚辈获益良多。”
刘十六深吸一口气,站起身来,整衣敛容,一步步向前踏出半步,对着文圣深深躬身一礼,礼数庄重,心神赤诚,没有半分功利算计。
“晚辈刘十六,愿拜先生为师,研学圣贤道理,补自身浅薄,涤一身杀伐戾气。往后余生,守理守心,不负师门,不负大道。”
这一拜,不是攀附圣人权势,不是谋求大道捷径,只是纯粹的向道求学,是乱世行者对圣贤道理的由衷向往。
文圣微微一怔,随即眼睛一亮,笑了起来,笑得随性坦荡,全无圣人架子。
“哦?你倒是眼光独到。”
“你可想好了?我门下没什么捷径可走,没有速成大道,没有得天独厚的气运加持,就只有读书、明理、守心、践行。日复一日,年复一年,枯燥寻常,远不如你大妖天性杀伐来得痛快,来得直观。”
刘十六直起身,神色笃定,目光坚定:“晚辈想好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