潘真整了整衣领,大步迎上去。
王审琦勒住马,身后千骑在官道上列成整齐的横队。
潘真在道旁站定,拱手一揖到地:“末将澧州守将潘真,奉朗州大王之命,恭候王师。”
“马希范奢靡乱政,荆楚百姓苦不堪言,我等早有心归附大唐。”
“澧州全境兵马、户籍、仓廪俱已封存,任凭王师调遣。”
王审琦翻身下马,扶起潘真:“潘将军深明大义,本将定当如实上报。”
“眼下军情紧急,我部补给之后便要即刻开拔。”
“城中可有熟悉湘北水道的向导?”潘真连连点头:“有,有,已经备好了。”
他侧身让出城门,引着王审琦往城里走,嘴里不停地说着澧州府库的存粮数目、马匹数量、可供征用的民船泊位。
他说话时身子微微前倾,步子始终比王审琦慢了半个身位。
声音不高不低,恰到好处地带着几分热络又不显得谄媚。
城内街巷之中,官吏们纷纷闭门值守,无人敢生出异心。
驻守的楚军士卒卸下了手中长戈,三三两两聚在街边,脸上不见惧色,反倒多了几分释然。
一个老兵蹲在墙根下,看着路过的唐军骑兵啧啧称奇。
对身旁的年轻士卒说:“你看人家这马,膘肥体壮,一匹顶咱们两匹。”
“咱们那马料都让上头克扣光了。”
另一个年轻士卒问:“听说大唐那边不克扣军饷?”
老兵瞥了他一眼:“何止不克扣,打仗还有赏钱。”
“你没听说闽地那批降军,整编之后第一件事就是补发了欠饷。”
年轻士卒望着远去的骑兵背影,眼睛里闪着光。
潘真命人打开府库,取出粮草、马匹补充大军所需。
他亲自领着王审琦查看仓廪,每到一处便如数家珍地报出存粮数目和可供征用的民船泊位。
王审琦只是微微颔首,什么也没说。
补给完毕已是午后,潘真将几名熟悉湘北地形的老卒领到王审琦马前。
又捧上一卷手绘的湘北水陆要道图,图上标注了沿途关隘、渡口和水文暗沙。
王审琦接过图,翻看片刻,朝潘真抱拳:“有劳潘将军费心。”
“我军即刻南下,多谢将军补给。”
潘真连忙还礼:“份内之事,份内之事。王将军此去长沙,马到功成。”
他退到道旁,双手交叠于腹前,一直保持着躬身送行的姿势,直到最后一骑消失在官道尽头才直起腰来。
大军抵达朗州时,马希萼已带着朗州文武僚属和心腹将官在城外等候多时。
他穿着藩王服饰,戴远游冠,身后跟着数十名僚佐将校,整齐列队于官道之侧。
远远望见那面猎猎作响的王字旗,他整理了衣冠,大步迎上前来,在道旁站定:“马希萼,恭迎王师!”
王审琦翻身下马,快走几步,双手扶起马希萼,又躬身行了个端端正正的军礼:“末将王审琦,见过大王。”
“大王是长者,万不可行礼。”
马希萼起身,双手仍握着王审琦的手臂,朗声说道:“马希范耽于享乐,亲佞臣、远宗亲,重税盘剥万民,荆楚基业早已摇摇欲坠。”
“如今中原一统,东南列国相继归附,此乃天命所归。”
“某愿以朗、澧、辰数州之地,全体军民,归顺大唐。”
“麾下将士皆愿追随王师,直取长沙,扫平乱政。”
王审琦后退半步,再次抱拳行了个端端正正的军礼:“大王大义,审琦敬佩。”
“大王这些年坐镇荆南,保境安民,朗州百姓安居乐业,这本就是大功一件。”
“朗、澧、辰数州归唐,湘西百姓免遭刀兵之苦。”
“末将回营之后,定将大王赤诚之心如实禀报王太尉与刘监察使。”
“我家天子是圣明之主,绝不会亏待归顺的宗室功臣。”
马希萼连连摆手,嘴上说着“份内之事”,嘴角却压不住那丝笑意。
他的幕僚们交换着眼色,有人低声说了一句“郎州大王这一步走得英明”。
马希萼侧身引路:“王将军,请入城休整。”
“某已命人备好粮草补给,另从麾下抽调了数十名精锐骑兵,熟悉湘中大小路径、关隘布防,可充作先锋与斥候。”
王审琦再次抱拳:“多谢大王厚意。”
入城之后马希萼亲自领着王审琦查看了补给场地。
几十口大水缸沿街排开,成摞的干粮和腌菜码在道旁,干草和豆料堆满了街角。
数十名精锐骑兵已在官道旁列队等候,个个精神抖擞,马匹膘肥体壮。
王审琦扶起马希萼,郑重说道:“大王仁厚宽宏,仲宝心领了。”
“番南下奔袭,兵贵神速,就不多叨扰了。”
马希萼连忙应道:“自然自然,军情要紧,某就不耽搁王将军了。”
“这些斥候你尽管带去,路上用得着。”
他将麾下精锐斥候逐一引见给王审琦。
王审琦翻身上马,身后骑兵们放下刚喝了几口的粗陶碗,纷纷上马。
朗州城内的百姓站在街边目送大军开拔。
有老翁拄着拐杖颤巍巍地朝队伍拱手,有妇人抱着孩子倚在门框上,低声向丈夫打听:“咱朗州以后就归大唐了?”
丈夫蹲在门槛上,望着远去的骑兵队伍。
说了句:“归就归了。反正比跟着长沙那个强。”
益阳城头,守将童安望着北方官道上那道越来越近的烟尘,手按剑柄,面色复杂。
澧州降了,朗州降了,他这两千守军却被长沙抛弃了。
长沙那边已经好几天没有信使来过了。
城中偏裨将校们围在他身边,你一言我一语地压低了声音:“将军,朗州都降了,咱们还守什么?”
“长沙那边欠饷欠了几个月,弟兄们连饭都吃不饱,拿什么守?”
“将军,您看那旗号,是大唐的骑兵。咱们挡得住吗?”
童安转身,望着长沙方向。
他当初被马希范安插在益阳做北面屏障,多年来自认是潭州嫡系心腹。
可如今长沙杳无音讯,潭州朝廷自身难保。
他回头,又望着越来越近的那面王字旗,长叹一声:“开城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