厚重的城门缓缓洞开。
童安带着麾下官吏兵卒走出城来,在道旁站定,撩袍单膝跪地:“益阳弹丸之地,外无援兵,内无斗志。”
“马希范失尽民心,我等不愿再做陪葬,愿献城归降,听凭王师处置。”
王审琦翻身下马,扶起童安:“童将军弃暗投明,仲宝佩服。”
“益阳免遭战火,城中百姓免遭刀兵,这份功劳,某定如实上报。”
“将军放心,我大唐天子是圣明之主,绝不会亏待有功之人。”
“童将军识时务、知天命,正是朝廷需要的人才。”
童安眼眶微微泛红,这些天担惊受怕的心终于落了地。
“王将军言重了,末将不敢居功,只求王师善待益阳百姓。”
益阳城内的百姓听闻大军到来,纷纷走出家门,街面上人头攒动。
常年被潭州朝廷征粮抓丁的苦楚涌上心头,不少人面露喜色,有人蹲在道旁朝路过的骑兵们递水。
有个赤脚的孩子追着骑兵跑了好几条街,被一个老卒一把拎住后领,提溜了回去。
王审琦下令短暂休整补给,骑兵们就在道旁就着清水啃干粮。
短暂整队之后,千骑穿过益阳城,朝着潭州长沙疾驰而去。
童安站在城门口,目送那道烟尘越来越远。
他身旁的副将低声问:“将军,咱们以后算唐军了?”
童安沉默了片刻,嘴角浮起一丝复杂的笑意:“算不算唐军不重要。”
“重要的是咱们还活着,益阳还在,百姓没遭殃。”
“剩下的,等王太尉来了再说。”
潭州长沙,楚王宫。
马希范坐在九龙殿的御案之后,手里攥着一只越窑青瓷杯,杯中酒已凉透。
他面上强作镇定,手指却在微微发颤。
“朗州马希萼,坐拥湘西十万之众,澧、朗、辰数州山川险固。”
李弘皋站在殿中,“唐军远来,粮草不继,朗州足以拖住王清数月。”
“只要朗州不破,长沙便不是死局。”
“陛下只需再加征一道秋粮、征发城中青壮上城守备……”
邓懿文紧随其后,说得更加肉麻:“朗州马希萼虽与朝廷有隙,但唇亡齿寒,他必不敢坐视唐军南下。”
“只需一道勤王圣旨,朗州兵马便可牵制唐军侧翼。”
“唐军兵力分散,时日一久必然退兵。”
“大王稳坐长沙,静待捷报便是。”
马希范点了点头,将杯中冷酒一饮而尽。
这些天他都是这么过来的。
李弘皋说朗州能守,他便信朗州能守。
邓懿文说唐军粮尽自退,他便信唐军粮尽自退。
他不敢不信。
倘若朗州挡不住,长沙便是一堵纸墙。
与此同时,三道加急驿报前后到了长沙。。
第一道来自澧州方向,澧州守将潘真不战而降,唐军未损一兵一卒,穿城而过。”
“第二道紧随其后,朗州马希萼开城亲迎,将湘西数州户籍兵马全数献于唐军,马前自称臣,派遣精锐斥候为唐军前锋。”
“第三道来得最快也最致命,益阳守军弃械,童安跪降,北境全崩,唐骑昼夜兼程,直指长沙。
驿马冲入长沙北门时,刘勍正在禁军司署翻看各营粮册。
他听完斥候急报,缓缓合上册子,沉默了片刻。
刘彦瑫站在他身旁,手按刀柄,面色铁青。
“截住。”刘彦瑫转身对亲兵下令,“所有驿使、斥候、报信人,一律带入禁军大营看管。”
“北境战报不许传入市井,不许私传朝堂,不许告知士卒。”
“违令者立斩。”
刘勍没有出言阻止。
待亲兵领命退出,刘彦瑫才压低声音说道:“大哥,马希范一旦知道北境全崩,必发疯乱下诏令,逼士卒死战,逼百姓填命。”
“李弘皋、邓懿文那两条疯狗再来煽风点火,长沙便是血流成河。”
刘勍将粮册搁在案上,声音低沉:“你我麾下三万禁军,欠饷已多久了?”
“短的一月,长的三月。士卒早吃不饱了。”
两人对视,彼此心照不宣。
三万缺饷士卒,挡不住一千铁骑,更挡不住天下归唐的洪流。
与其跟着马希范殉葬,不如先把城控在手里。
入夜,城北禁军大营灯火通明。
刘勍与刘彦瑫屏退左右,只留几名心腹将校。
刘勍抚着腰间佩剑,缓缓开口:“朗州降,湘南叛,溪蛮归附,荆楚大半尽归大唐。”、
“王师亲至,千骑破北境四城,兵临城下。”
“马楚天下,已经亡了。”
“士卒缺饷缺粮,百姓饿殍塞路,官吏半数思降。”
“李弘皋还要逼全城死战,是拿万条性命填他的权欲。”
刘彦瑫接过话头:“不能等大王决断。大王昏懦反复,优柔寡断。”
“等到唐军围城,城破再降,你我便是败军降将,罪责难逃。”
“但如今,先定内乱、擒奸佞、控王城、献城出降,便是顺天安民之功。”
“要主动起义,不要被动亡国。”
刘勍沉吟片刻,缓缓点头。
二人当场敲定三条密策。
全军禁声,各营士卒不许私自登城喧哗,不许私自备战,避免激怒唐军。
隔绝王宫,继续截留所有军情,让马希范暂时不知兵临城下的真实危机,防止他乱下诏、乱杀人、乱征兵。
待唐军铁骑列阵城北、大势彻底明朗,即刻举事。
擒马希范、抓李邓、开城门、献潭州全境。
密议之后,二刘召集所有营头、校尉、牙将。
这些中层军官常年被克扣粮饷,被佞臣压制,被马希范随意责罚。
刘彦瑫站摊开大唐檄文,开始演讲。
“大唐檄文在此。归降者官留原职、将士不杀、百姓免税。”
“马希范一人奢靡,举国受难。”
“李弘皋、邓懿文祸国殃民,还要逼我等送死。”
“愿随我顺天安民者,保全家族、建功新朝。”
“愿为昏君陪葬者,即刻卸甲出营,我不追责。”
话虽如此,但帐外却已布满了控弦甲士。
帐中一片沉默。
片刻之后,最前排的老营头撩袍单膝跪地。
“我等愿听二位将军号令!”
全场所有将校齐齐跪倒:“我等愿听二位将军号令!”
禁军将官,彻底倒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