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安琦在人事部办完离职手续,又去财务部结算了当月工资,她攥着那张薄薄的工资条,已经收拾好自己的东西了。工位上的东西不多,一个马克杯,一盆拇指大的多肉,几支笔。她把马克杯和多肉塞进背包,把笔插进笔筒。笔筒是行政部统一发的,白色陶瓷,印着公司的logo。她把笔筒放在桌上,没有带走。
她路过前台的时候,那盆发财树又开花了。不是真正意义的花,是那种混着腐殖土的甜腥味,从花盆的底部渗出来,顺着空气往上爬,爬到她的鼻孔里,呛得她连咳了几声。
安琦在这家公司工作了两年多。公司名字叫“元通金融”,在中关村的一栋写字楼里,做的是投资咨询。老板姓赵,四十出头,秃顶,戴金丝眼镜,说话慢条斯理,人很和善。安琦是财务部的出纳,月薪不高,但胜在稳定。她在这干了两年多,没出过大错,也没立过大功,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小员工。
可是她一直觉得这盆发财树不对劲。
花盆很大,少说也有两尺多高,青花瓷的,盆身上绘着一圈一圈的云纹。发财树就种在这个花盆里,主干粗得像成年人的小腿,树皮呈暗褐色,表面布满了细密的裂纹。枝条从主干的分叉处伸出来,四仰八叉地撑开一片巨大的树冠,叶片肥厚,绿得发黑,几乎遮住了前台的整个背景墙。行政部的林姐说这棵发财树是老板从老家带回来的,养了十几年了,比公司成立的时间还长。安琦刚来的时候,这棵树还没这么高,叶子也没这么密,它越长越大,越长越旺,像一个人从青年步入壮年。
安琦不知道那是什么味道,只是觉得那个味道让她不舒服,从胃里往上翻的恶心,不是吐的那种恶心,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厌恶。
她开始做那个梦。梦里她坐在前台的椅子上,面前是那棵巨大的发财树,树冠在黑暗中发着光,不是绿色的,是橘黄色的,像很多只在黑暗中半睁半闭的眼睛。那些眼睛在看她,一眨不眨,像是在辨认她是不是它们等了很久的那个人。
她猛地睁开眼,浑身冷汗。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左手无名指,指甲盖底下有一团暗红色的淤血,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,一直没消。她用手指按了按,不疼,只是觉得指甲盖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,很轻,很细,像心跳。
她不知道那是什么。只觉得从她第一天踏进元通金融的大门、第一次闻到那棵发财树的气味的那一刻起,就有什么东西长进了她的指甲盖里,那团淤血在她的指甲盖底下缓慢地生长,像一棵树的根须。
那棵发财树不是普通的发财树。它是风水树。
是老板从南方请来的风水师亲自挑选、亲自开光、亲自种下的。风水师说这棵树能聚财,能旺运,能让公司生意兴隆,财源广进。种树的那天,风水师在这间办公室的八个方位画了朱砂符,焚了香,烧了纸,嘴里念念有词。老板把第一铲土铲进花盆的时候,风水师说了一句话,在场的人都没听清,只有老板自己听见了。
“这棵树,是用你的命种的。你的命在树上,树的命在你身上。树活着,你就活着。树死了,你就死了。”
老板把那棵发财树种在了前台最显眼的位置。花盆是定制的,青花瓷,盆底刻着老板的生辰八字。树冠朝着大门的方向倾斜,像一个人弯着腰,在迎接每一个走进来的客人。
公司在那段时间的确很旺。生意一个接一个地来,客户一个接一个地签,员工一个接一个地招。老板把办公室从写字楼的十楼扩到了整层,又在隔壁楼租了半层,员工从最初的七八个人变成了上百号人。
安琦在财务部做得出纳,每天经手的流水越来越多。她以前在别的公司干过,从来没见过这么旺的生意。她觉得不正常,说不上来哪里不正常,只是觉得太快了,快得像是在透支什么东西。
那棵发财树在这几年里长高了一倍,树冠遮住了大半个前台,叶子密得透不过光。花盆也换了好几次,从最初的两尺到现在的三尺,从青花瓷到紫砂,盆底的生辰八字越刻越深。林姐说老板每隔一段时间就会请风水师来看,风水师来了以后也不说话,只是蹲在花盆前面用手抚摸树干,然后站起来,对老板点了点头。
安琦不知道那个点头是什么意思,她只觉得那棵发财树的树干上,那些暗褐色的裂纹,越来越像人的皮肤。她有一次蹲下来仔细看,那些裂纹的走向不是树皮的纹理,是指纹。密密麻麻的,一圈一圈的,像很多根手指按在树干上留下的印痕。她用指尖摸了摸,树皮是凉的,可她感觉到那些纹路的底部有什么东西在搏动,像很多颗心脏同时跳动。
后来有一天,公司发生了一件大事。
那天下午,前台的小林忽然尖叫了一声。安琦从财务部跑出去,看见小林蹲在那棵发财树前面,手在发抖,脸白得像纸。她顺着小林的目光看过去,花盆的边缘渗出了一摊暗红色的液体,黏稠的,从盆底往外冒,顺着花盆的外壁往下淌,滴在地上,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。安琦蹲下来闻了闻,没有气味。她用手指蘸了一点,是凉的,像水,可她感觉到那些液体在指尖微微颤动,像活的一样。
老板从办公室出来,看了一眼地上的液体,脸色也变了。他把风水师请来,风水师来了以后没有看花盆,直接走到老板面前,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没听懂的话。
“它饿了。”
老板问怎么喂。风水师伸出手,指了指小林。小林愣住了,不知道什么意思。安琦也不知道,可她从那以后再也没有见过小林。小林的工位空了,工牌收走了,社保停了,工资结清了,人事部说她是自己辞职的。可安琦知道,她不是辞职,是被那棵树吃了。那棵发财树,它不止吃土吃水吃肥料,它吃人。
安琦开始留意那棵树的每一次变化。开花的时候,公司一定会签大单;落叶的时候,公司一定会有人离职;那摊暗红色的液体渗出来的时候,公司一定会有人出事。它在提醒他们,它饿了。
安琦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注意到这些规律,别的同事都没注意。也许是因为她是财务,每天都在跟数字打交道,对数据敏感。也许是因为她离那棵树太近了,她的工位在财务部,财务部离前台只隔着一面玻璃墙。她每天都能闻到那股气味,那股从花盆底部渗出来的、混着腐殖土和甜腥的气味,像肥料,又像血。
安琦发现自己的左手无名指的指甲盖底下,那团淤血又大了,从指甲根部向外蔓延,像一棵倒长的树,根须扎进了她的甲床里,顺着血管往上爬。她用手指按了按,这次感觉到了疼,不是尖锐的疼,是那种闷闷的、钝钝的、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缓慢膨胀的疼。
安琦在那家公司待不下去了。
她递了辞职信,老板看了一眼,没有挽留,只是签了字。林姐帮她办了离职手续,把她的人事档案和社保资料装进一个大信封里交给她。
安琦后来在一家家政服务公司找到了新工作。工资比元通低了不少,但她不怕,她只是不想再闻到那股气味了。她以为她离开了那家公司,就离开了那棵树,可她做不到。那棵树跟在她身体里了,在她的指甲盖底下,在那团永远散不去的淤血里,在每一次夜深人静时从她左手无名指传来的刺痛。
她每天晚上都会做那个梦。梦里她坐在元通金融前台的椅子上,面前是那棵巨大的发财树,树冠遮天蔽日,枝叶间挂满了铜钱。那些铜钱在风中叮当作响,像无数枚硬币掉在地上。她走过去,想摘一枚铜钱,手刚伸出去,树枝忽然缠住了她的手腕,缠得紧紧的,像一根根冰冷的手指。她使劲挣脱,树枝却越缠越紧,勒进了她的皮肉里,勒进了她的骨头里。她低头看自己的手腕,那根树枝的表面刻着一行字,是她的名字。
安琦、安琦、安琦。
她使劲把它拔出来,却拔不出,树枝已经长进了她的血管里,顺着血液往上爬。她低头看自己的指甲盖,那团淤血在指甲盖底下缓慢地搏动。她把手伸到眼前,那团淤血变成了一个人脸,很小的,五官模糊,嘴巴一张一合。
她猛地睁开眼,浑身冷汗,枕头湿了一大片。她举起左手,指甲盖底下的淤血还在,只是淡了一点。
这个梦伴随着她,做了很多年。从元通金融离职到现在,断断续续,从未停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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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很想知道元通金融后来怎么样了。她一直在关注前同事发的朋友圈动态,从那些碎片里拼凑出了结局——公司先是一个大客户撤资了,然后一个项目暴雷了,然后几个核心员工接连离职了,然后老板被带走调查了。元通金融在这几年里从巅峰坠入深渊,像一棵被砍倒了的大树,枝叶枯萎,树干腐烂,树根从泥土里翻出来,像很多只干枯的手。那些手还在抓,抓钱,抓人,抓命。
那棵发财树,安琦听说,在老板出事以后就被搬走了。花盆摔碎了,土撒了一地,树干上那些裂纹,在阳光的照射下像一张张咧开的嘴。风水师后来也消失了,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,没有人知道那棵发财树被搬到了什么地方。
安琦在一档深夜电台节目里听到过一个说法——发财树不能养太大,太大了,它会吃人。主持人说完这句话以后笑了笑,说这只是民间传说,大家不要当真。
安琦没有笑,她左手无名指的那团淤血,又开始疼了。
很多年过去了,安琦还在那家家政服务公司上班。工资涨了几次,依然不高,够吃够用。她没有结婚,没有孩子,一个人住在这间五十平的出租屋里。这间出租屋没有养任何植物,连仙人掌都没有,她怕土。她觉得土里会长出不该长的东西,那些东西会通过花盆的底部渗出来,顺着空气爬进她的鼻孔里。
她怕那种气味,可那种气味一直跟着她。不是从外面飘进来的,是从她自己身体里,从她左手无名指的指甲盖底下,从那团永远散不去的淤血里渗出来的。她把手指放在鼻子底下闻,那股气味还在,和很多年前一模一样,腐殖土混着甜腥,像肥料,又像血。
她现在住的这间出租屋是租来的。房东姓周,六十多岁,退休了,在老家养老。安琦没见过房东,房子是她从中介手里租的。她搬进来的时候,客厅的角落里有一盆发财树。不大,比拳头大一圈,种在一个塑料盆里,叶子黄了大半,土也干了。安琦把它搬到了阳台,想扔掉,可犹豫了一下,又搬回来了。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留下它,也许是不忍心,也许是那盆发财树也在看她,用那些枯黄的、半死不活的叶子,也在看她。
她把那盆发财树浇了水,剪了枯叶,换了土。一个月以后,它活了。新叶子从枝头冒出来,翠绿翠绿的,在阳光下泛着光。它越长越大,越长越旺,从那个比拳头大一圈的塑料盆,换到了比脸盆还大的陶瓷盆。树干粗了,树冠密了,叶子绿得发黑。
她看着这盆发财树,经常觉得它不像一盆普通的发财树。它的叶子,那些翠绿色的、在阳光下泛着光的叶片,为什么她总觉得上面长着很多只眼睛。那些眼睛在看她,她浇水的那些眼睛就眨一眨,她施肥的时候那些眼睛就闭一闭。她修剪枝条的时候,那些眼睛会流泪,透明的液体从叶脉的缝隙里渗出来,滴在她的手背上。她用手背擦了擦,那液体是咸的,像眼泪。
她不知道这盆发财树是从哪里来的,不知道它是不是也在吃人。她只是觉得,从她把那盆半死的发财树从阳台搬回客厅的那一刻起,她和这棵树就连在一起了。不是它需要她,是她需要它。它让她觉得自己还不是一个人,还有一盆绿色的、活着的、会呼吸的植物陪着她。它吃她的水,吃她的肥,吃她的时间。她不知道它会不会在某个深夜从花盆里走出来,站在她的床边,用那些肥厚的、翠绿的、像手掌一样的叶子抚摸她的脸。
她不怕,她已经习惯了。
她的左手无名指的指甲盖底下,那团淤血又大了。从指甲根部向外蔓延,已经蔓延到了甲床中央。那团暗红色的淤血在指甲盖底下缓慢地搏动。她用手指按了按,感觉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动,很轻,很细,像心跳。她不知道那是谁的心跳,也许是她的,也许是那棵发财树的。她在心里给这棵树起了个名字。
发财树不说话,只是用那些翠绿的、泛着光的叶子看她。它看着她的时候那些叶脉会微微发亮,像很多只很小很小的眼睛在黑暗中一起睁开。她不知道它是不是也看见了那些住在她指甲盖里的人,它只是觉得,从她把第一瓢水浇进这个花盆的那一刻起,这棵树就和那些困在她指甲盖里的魂连接在一起了。它用根须吸收水分、养分和那些藏在泥土深处的魂。那些魂顺着它的茎干往上爬,爬进枝条,爬进叶片,在叶脉的纹路里找到一个小小的房间,住了下来。它们在她的指甲盖里住了那么多年,终于找到了一个新的家。
安琦常常站在发财树旁边,用指尖抚摸那些肥厚的叶片。她抚摸着它们的时候,那些叶片会微微卷曲,像人的手在回握。她不知道这些叶片里住着谁,也许是那些在元通金融失踪的员工,也许是她自己,也许是那个姓周的房东。她每天给这盆发财树浇水,施肥,修剪枯叶。她不知道它会不会也饿,会不会也要吃人。它还没有吃过,它在等她喂。等她的指甲盖里的淤血长满整个甲床,等她老了,走不动了,等那团淤血从她的指甲盖里渗出来,滴进花盆的土里。那时候,那些困在她身体里的魂就会顺着她的血液流进土壤,被它的根须吸收,顺着茎干往上爬,爬进枝条,爬进叶片,在叶脉的纹路里安一个新家。她不知道那是什么时候,也许在她退休以后,也许等不到退休。她只是觉得,那盆发财树已经等了她很久了。
安琦的五十三岁生日是自己一个人过的。她做了一碗长寿面,面坨了,汤干了,她吃了几口就放下了。她拿起浇水壶给发财树浇水,水浇多了,从花盆底部的漏水孔渗出来,淌了一地。
她蹲下来擦地上的水,擦着擦着忽然停住了。那摊水渍的颜色不对,不是透明的,是暗红色的。她用手指蘸了一点,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,那股气味,腐殖土混着甜腥,像肥料,又像血。她的眼泪涌了出来,不知道为什么。
她站起来,把浇水壶放回阳台,走回客厅,坐在沙发上看着那盆发财树。发财树也在看她,用那些翠绿的、泛着光的叶片,也用那些从花盆底部渗出来的暗红色液体,用它这些年从她指甲盖里吸走的那些魂。她是它的主人,她是它的食物,她也是它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。
她闭上眼睛。在黑暗中她看见了那些困在叶脉里的魂。它们在叶片的纹路里蜷缩着,像很多个很小的婴儿,皮肤是灰白色的,眼睛是闭着的,嘴巴微微张开。它们在呼吸,用那些叶脉作为气管,用那些气孔作为鼻孔,用那些从她指甲盖里渗出来的淤血作为养分。它们在这棵发财树的体内重新活了过来。
她不知道它们会不会在某一天破叶而出,从那些肥厚的、翠绿的叶片里钻出来,变成一棵又一棵新的发财树,种进新的花盆里,被新的主人买走,摆在新的办公室前台,用它的叶子和气味去吸引新的人。
它们不会来找她了。她已经把它们养大了。她低头看着自己左手无名指的指甲盖,那团淤血还在,比以前淡了很多,像一片快要散尽的雾。雾散了,她就能看见指甲盖底下藏着的那些东西了。
她不知道那是什么,也许是一棵树,也许是一个人,也许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、灰白色的、什么都没有的空壳。
安琦继续浇水,继续施肥,继续修剪枯叶。那盆发财树越长越大,越长越旺,从阳台搬到了客厅,从客厅搬到了卧室。树干粗了,枝条密了,叶子绿得发黑,几乎遮住了整面窗户。她每天在这片绿色的阴影里吃饭、睡觉、看电视,觉得自己像住在森林里。
她不知道这片森林会把她带到哪里,她只是觉得自己像一棵树,一棵被种在这个花盆里、被浇了太多水、被施了太多肥、被剪了太多枝叶的树。她不知道自己是人还是树,她只是觉得,从她把那盆半死的发财树从阳台搬回客厅的那一刻起,她就再也分不清了。她浇水的时候觉得自己在喝水,她施肥的时候觉得自己在吃饭,她修剪枯叶的时候觉得自己在剪头发。
她已经和这盆发财树长在一起了,在她的指甲盖底下,在她左手无名指的淤血里,在每一个深夜梦境中。她是它的花盆,它是她的果实。它吃她,也养她。它吸她的血,也替她续命。
她不知道这盆发财树是谁种下的,也许是那个姓周的房东,也许是房东的房东,也许是一个她永远也不会知道名字的人。她只知道,从她搬进这间出租屋的第一天起,她就在那个人的计划里了。那个人知道她会浇它、喂它、替它续命。那个人知道她会变成这棵树的一部分,被它的根须缠绕,被它的枝条包裹,被它的叶片埋葬。她闭上眼睛,在黑暗中听见了那棵树的声音。
安琦睁开了眼睛。窗外的天已经蒙蒙亮了,那盆发财树的叶片在晨光中泛着幽绿色的光。她站起来,拿起剪刀,开始修剪那根挡在窗户前的枝条,剪刀咔嚓一声,叶片断裂,汁液涌出来,弄脏了她的手指。她用纸巾擦了擦,没擦掉。
那层汁液在她指尖凝固了,暗红色的,黏稠的,在她皮肤表面形成了一层薄膜,阳光下像一层薄薄的指甲油。她举起手,对着晨光看,那层薄膜在光线下泛着幽暗的光,像很多只很小很小的眼睛在看着她。她也看着它们,没有害怕,只是觉得那些眼睛很熟悉,好像在哪里见过。
在元通金融那棵发财树的花盆底下,在那些从花盆边缘渗出来的暗红色液体里,在她左手无名指指甲盖底下的淤血中,她见过。它们一直在看着她,从那棵十几年前就种下的发财树,到那盆被抛弃的半死的发财树,到她指甲盖里那些永远散不去的魂。它们在提醒她,她不是一个人。
安琦把那盆发财树从卧室搬到了阳台。不是想让它晒太阳,是怕它继续长大。她怕它的枝条伸到她的床边,怕它的叶子遮住她的脸,怕那些藏在叶脉里的魂在某个深夜从叶片里钻出来,站在她的枕边,用那些灰白色的、婴儿一样的手抚摸她的脸。
她还没有准备好。她还不知道那些魂是谁,是元通金融失踪的员工,是那个被树吃掉了的前台小林,还是她自己的指甲盖里那团淤血里长出的东西。她不知道那棵树要用她来养多久,不知道她的指甲盖里的淤血什么时候才能散尽,不知道等她老了,走不动了,那棵树会不会从花盆里走出来,用它的根须裹住她的脚踝,把她拖进土里。
她不知道。她只知道,她浇的是水,也是命。她施肥,也是施命。她修剪枯叶,也是剪命。她把命一点一点地交给这盆发财树,树把它转化成养分,供那些藏在叶脉里的魂重新活过来。等它们活了,她也死了。
她死了以后那些魂会从叶脉里钻出来。它们会在她的身体里找到一个新的家。她的身体会变成新的花盆,心脏会变成新的土壤,血液会变成新的水分。她的指甲盖底下的淤血会重新出现,在那具新的身体里,在另一个人的左手无名指上,等待着那个人把这盆发财树的故事继续下去。一代一代,一年一年,树永远活着,人永远死不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