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晨看着他,沉默了两秒钟。
旁边的陈可已经握紧了拳头,脸上的愤怒几乎要溢出来。
但陆晨的表情始终平静得不像话。
“你叫刘富贵?”
“对,怎么了?”
“刘先生,我再跟你说一遍。”
陆晨的声音压低了一些,但穿透力反而更强了。
“你父亲的腹主动脉瘤已经到了极度危险的程度。”
“我作为接诊医生,职责是告诉你最准确的判断和最合理的治疗方案。”
“我已经做了,你听到了。”
“你选择不接受,这是你的权利。”
刘富贵愣了一下,他没想到陆晨会这么干脆。
“但是,如果你坚持要转科治疗,你需要签署一份文件。”
陆晨转头看了孟琳一眼。
“孟琳,把知情同意书拿过来,拒绝急诊抢救方案那一版。”
孟琳很快就拿了过来。
陆晨把那份文件放到了刘富贵面前。
文件的抬头印着医院的名称和科室,下面是正文内容。
核心的条款写得非常清楚。
患者家属在知晓主治医生明确告知的病情严重程度、手术紧迫性及延误风险后,自愿放弃急诊科当前提出的急诊手术方案,要求转科治疗。
由此产生的一切后果,包括但不限于转运过程中瘤体破裂、术前等待期间瘤体破裂导致的大出血及死亡,均由家属自行承担,与急诊科及接诊医生无关。
落款处有两行空白,一行是签字,一行是日期。
刘富贵看到这份文件,脸色一下子变得很难看。
“你这是什么意思?你在威胁我?”
陆晨的表情没有任何波动,声音也没有升高。
“这不是威胁,这是标准流程。”
“你拒绝了接诊医生的急诊手术建议并要求转科,这个行为需要书面记录。”
“这是在保护你的知情权,同时也是在明确责任。”
“你签了字,你带走你父亲,齐主任什么时候到,什么时候做手术,都是你的选择。”
“你不签字,你父亲哪儿也去不了,他留在急诊科,我来负责他的安全。”
刘富贵盯着那份文件,额头上的青筋跳了几下。
他身边的几个保镖面面相觑,谁也不敢说话。
这个时候他手机响了。
是齐博文打来的。
刘富贵接起来,把手机贴在耳朵上。
“齐主任,那边说我爸是什么腹主动脉瘤,很严重,让马上开腹手术。”
“我想把我爸转到您那边去,您什么时候能到?”
电话那头齐博文的声音有些沙哑,带着被吵醒的那种疲惫。
“你说多大?”
“那个年轻医生说最大径九点五厘米。”
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了几秒钟。
然后齐博文的声音变了,带着一种陆晨听不到但刘富贵能感觉到的紧迫感。
“九点五?你确定?”
“确定,超声做了的。”
“那你不要动他,千万不要动他。”
齐博文的语气一下子严肃了起来。
“九点五厘米的腹主动脉瘤,这个尺寸已经是随时会破的炸弹了。”
“你要是现在转运他,路上任何一个颠簸都可能导致破裂。”
“破了你就等着收尸。”
刘富贵的脸色一瞬间就白了。
“那,那怎么办?”
“你让那个值班的医生先稳住他,我现在赶过来。”
“但是你记住了,在我到之前,不要移动你父亲,不要让他坐起来,不要做任何多余的动作。”
“那个急诊科的年轻医生说的是对的,你听他的。”
电话挂了。
刘富贵攥着手机,手都在抖。
他低头看了看平车上父亲煞白的脸,又抬头看了看陆晨。
那份免责文件还摊在旁边的台面上,签字处空空荡荡。
“齐主任说让你先稳住我爸,他马上赶过来。”
刘富贵的语气里,之前那种跋扈和不屑已经消失了大半。
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迟来的恐惧。
陆晨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。
“所以你现在选择让你父亲留在急诊科?”
刘富贵咽了一下口水。
“先……先留在这吧。”
陆晨没有再多说一个字。
他转身走到了平车边,低头检查了一遍老人的生命体征。
血压88/56,比刚才又降了一点。
脉搏102,偏快。
不好的信号。
“加快补液速度,挂第二瓶。”
他对孟琳下了指令,然后看向陈可。
“陈可,你在这里盯着监护仪,血压如果降到80以下,或者心率超过120,立刻叫我。”
“好。”
陆晨站起来,走到了走廊尽头的工作台前。
他拿出手机,给手术室值班打了一个电话。
“这是急诊科陆晨,通知手术室做好急诊开腹的准备。”
“腹主动脉瘤,最大径九点五厘米,随时可能破裂。”
“人工血管、自体血回收装置、大量备血,全部到位。”
“患者目前暂时稳定,但情况可能随时变化。”
电话那头确认了之后,他又拨了麻醉科的电话。
“通知麻醉科值班医生,急诊科有一台可能的急诊腹主动脉瘤手术,请做好随时上台的准备。”
该通知的全部通知到了,该准备的全部准备好了。
不管最后是齐博文来做还是他来做,手术的前期准备不能有一秒钟的浪费。
因为那颗瘤不会等任何人。
刘富贵站在平车边上,看着自己父亲惨白的脸,腿有点发软。
他想起齐博文在电话里说的那句话。
破了你就等着收尸。
一颗随时会破的东西,就长在他爸的肚子里。
而他刚才差一点就签了那份免责文件,差一点就把他爸从这个年轻医生的手里带走了。
他看向走廊尽头正在打电话的陆晨,嘴巴张了张,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。
那份免责文件依然摊在台面上,签字处依然空白。
陆晨没有去收那份文件。
他从头到尾没有跟刘富贵吵过一句话,没有争辩过一个字。
他只是把该说的说了,该做的做了,该准备的准备了。
剩下的选择权,交给了家属自己。
而那份空白的免责文件,就是他留给所有人的底线。
你可以不信我,你可以选择离开。
但你要为自己的选择签字画押。
夜色沉了下去,急诊大厅的灯光白亮亮地照着地面。
平车上的老人闭着眼睛,止痛药让他暂时脱离了最剧烈的疼痛。
但他腹中那颗巨大的瘤体,依然在每一次心跳中微微膨胀、微微回缩。
零点八毫米的瘤壁,承受着每一次血流冲击带来的压力。
六到十二个小时。
这是系统给出的倒计时。
陆晨坐回了工位上,目光落在了监护仪的屏幕上。
绿色的波形在安静地跳动着。
他的呼吸很平稳。
不管接下来是什么局面,他已经做好了所有准备。
陈可从对面的工位上抬起头,看了陆晨一眼。
他的表情很安静,但眼睛里多了一些东西。
是一种被深深触动之后留下的痕迹。
刚才那一幕,从头到尾他都看在眼里。
面对刘富贵的辱骂和质疑,陆晨没有急,没有怒,没有争辩。
他只做了两件事。
把最专业最准确的判断告诉了对方。
然后把选择权和后果一起交还给了对方。
不卑不亢,滴水不漏。
陈可在心里默默记下了这一课。
这不是课本上能学到的东西。
夜还很长,平车上老人的生命体征暂时稳住了。
但所有人都知道,这只是暂时的平静。
那颗瘤还在那里,它不会消失,它只会越来越危险。
而齐博文从家里赶过来,至少还需要四十分钟。
四十分钟。
陆晨闭了一下眼睛,然后重新睁开。
他的目光落在了监护仪上,绿色的数字在安静地跳动着。
血压,心率,血氧。
每一个数字都代表着一条命。
他看着这些数字,等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