齐博文的嘴角动了一下。
“你是个聪明人。”
他停顿了一下。
“我叫你上来,是想问你一个问题。”
“你问。”
“如果是你上这台手术,你有几成把握?”
影像室里安静得只能听到空调出风口的声音。
主治医生和住院医的目光同时集中到了陆晨身上。
陆晨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转过身去,重新看了一遍屏幕上的三维重建图像。
他的目光在瘤体与三根内脏动脉的交界处停留了很久。
然后他的视线移到了瘤体后壁与腰椎的粘连区域。
最后他看了一眼瘤壁最薄的那个位置,右后壁,零点八毫米。
整个过程大约花了三十秒钟。
然后他转过身来。
“六成。”
齐博文的眉毛微微抬了一下。
他本以为陆晨会说一个更高的数字。
毕竟这个年轻人在各种场合展现出来的能力,已经远远超出了他的年龄所应该具备的范畴。
而且齐博文很清楚,说出六成这个数字需要的,不是自信,是对手术难度的精确理解。
如果他报出八成、九成,反而说明他对这台手术的凶险程度认知不够。
但六成,恰恰是一个只有真正懂这台手术的人才能给出的数字。
“六成。”齐博文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,声音很低。
“这已经是我听到过的最让我安心的答案了。”
“我自己估了一下,如果我上的话,大概三成。”
“三成的死亡率放在手术台上,就是赌命。”
陆晨没有接话。
他知道齐博文接下来想说什么。
果然,齐博文开口了。
“陆医生,这台手术,如果到了必须做的时候,你愿不愿意上?”
陆晨看着他。
“齐主任,这是你的患者,手术方案的决定权在你。”
齐博文摇了摇头。
“说实话,到了这种级别的手术,谁的患者已经不重要了。”
“重要的是谁能在那个位置、那种条件下把事情做成。”
“我做了三十年血管外科,知道自己的极限在哪里。”
“这台手术超出了我的极限,但不一定超出你的。”
陆晨沉默了几秒钟。
“我的条件是,如果真的要上,术中判断以我为主。”
齐博文几乎没有犹豫。
“没问题。”
“但我希望,尽可能争取到更多的术前准备时间。”
陆晨转头看了一眼屏幕。
“大约是六到十二个小时。”
“六到十二个小时。”齐博文重复了一遍,“也就是说最快可能到明天早上六七点。”
“对。”
“那我们现在最重要的,是把所有能做的术前准备全部做完。”
齐博文的语气变了,从请教变成了商量。
两个人的角色关系在这个瞬间发生了微妙的转变。
“血管外科的人工血管库存里,有没有分叉型的?”
陆晨问了一个很具体的问题。
齐博文转头看向住院医。
“有,应该有一条二十乘十的。”
“不够,这颗瘤的近端和远端切除范围会很大,二十可能不够长,需要准备一条二十四或以上的。”
齐博文愣了一下。
“二十四的,库存不一定有。”
“那现在联系厂家,江城本地有没有经销商能在两个小时之内调到?”
齐博文立刻看向主治。
“你去查,现在就打电话,不管几点。”
主治点了一下头,转身出了门。
陆晨继续开口。
“自体血回收装置,手术室有几台?”
“一台。”
“不够,这台手术的出血量可能会到五千毫升以上,一台处理不过来。”
“从ICU或者心外科再调一台过来,术前到位。”
齐博文对住院医点了一下头,住院医也出了门。
陆晨看着屏幕,继续说。
“术中阻断的方案需要提前确定,腹主动脉近端阻断的位置我暂定在肾动脉上方。”
“但如果瘤体和腹膜后粘连严重,近端游离可能会受限,需要准备胸主动脉阻断的预案。”
齐博文的脸色又沉了一分。
“胸主动脉阻断?你认为可能会到那一步?”
“我说的是预案,不是一定会用到,但不能不准备。”
“如果近端游离不开,没有退路比手术失败更可怕。”
齐博文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
“你说得对。”
他走到桌边,拿起笔开始在一张纸上写东西。
“胸主动脉阻断需要用到的钳子,心外科那边有,我让人去借。”
“还有,麻醉团队的配置也需要加强,普通的值班麻醉师不够用。”
陆晨点了一下头。
“需要一个能做快速输血、能应对术中大量失血和凝血障碍的高级麻醉团队。”
“老姜?”
“如果能请到他,最好。”
齐博文拿起电话,拨了麻醉科主任老姜的号码。
凌晨两点多的电话,那头响了很久才接。
“老姜,我是齐博文,对不起这个点打扰你。”
“急诊收了一个九点五厘米的腹主动脉瘤,瘤壁最薄处不到一毫米,随时可能破裂。”
“是的,你没听错,九点五。”
“手术可能在几个小时内就要做,我需要你亲自来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,然后传来老姜沙哑但坚定的声音。
齐博文挂了电话后,对陆晨点了点头。
“老姜来。”
两个人又花了将近二十分钟,把术中可能遇到的各种意外情况逐一梳理了一遍。
从出血控制、血管重建方案、内脏动脉的临时转流方案到术后可能出现的并发症。
每一个环节齐博文都提出了自己的疑虑,陆晨都给出了明确的思路。
这二十分钟里,齐博文对陆晨的认知发生了根本性的改变。
之前他对这个年轻人的了解,更多的是来自于新闻报道和院内的口碑传播。
但此刻面对面地讨论一台如此极端的手术方案时,他才真正感受到了陆晨的恐怖之处。
不是那种张扬的、炫技式的恐怖。
而是一种极其冷静、极其周全、每一步都有退路的恐怖。
讨论结束后,陆晨看了一眼时间。
凌晨两点二十三分。
“齐主任,术前准备的事你安排好,我先回急诊值班。”
“如果患者的情况有任何变化,第一时间通知我。”
齐博文点了一下头。
“放心。”
陆晨转身走出了影像室。
走廊里很安静,他的脚步声在地面上清晰地回响。
走到电梯口的时候,他停了一下。
然后他掏出手机,给李森发了一条消息。
【李主任,刘老爷子已转入血管外科,齐主任CTA看完后认为手术极难,可能需要我上台,术前准备已开始安排。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