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墨斋那一夜,并没有闹大。
至少明面上没有。
第二日清晨,京城街头照旧热闹。
卖早点的小贩推着车从巷口经过。
读书人抱着书卷去书院。
清墨斋门口照旧挂着灯笼,只是比往日开门晚了半个时辰。
有人问起,掌柜只笑着说:
“昨夜进了一批新纸,整理得晚了。”
京城人听完,也就信了。
书铺进纸,本就是寻常事。
没人知道,后院纸窖里昨夜险些死了一个人。
也没人知道,监察司总衙已经把陈怀秘密送进了暗牢。
岳沉舟没有封铺。
也没有抓陆景明。
甚至连清墨斋那几个伙计,都还在照旧卖纸。
这件事,不能闹大。
一闹大,士林会炸。
顾府也会察觉。
更重要的是,陆寻还没进京。
有些刀,不能提前拔出来。
监察司总衙后院。
陈怀躺在榻上。
脸色灰白。
左手包着厚布,缺掉的一指让那只手看起来格外刺眼。
老医官刚给他灌下一碗参汤,转头对岳沉舟摇了摇头。
“人能醒,但不能折腾。”
岳沉舟皱眉。
“能说话吗?”
老医官冷笑。
“能说。”
“说完就没了,你要不要试试?”
岳沉舟:“……”
监察司里敢这么跟他说话的人不多。
老医官算一个。
因为他救过太多人。
也看过太多人死。
岳沉舟忍了。
“那就让他写。”
老医官看了眼陈怀那只手。
“右手还能动一点。”
岳沉舟点头。
“够了。”
陈怀缓缓睁开眼。
他听见这句话,嘴角动了动,像是想笑。
可他太虚了。
连笑都像是在喘。
“岳大人……”
岳沉舟走到榻前。
“别废话。”
“你昨夜说玉衡社。”
“这条线不必往大了说。”
陈怀一怔。
岳沉舟冷冷道:
“老夫现在没兴趣听什么士林旧网,天下大棋。”
“老夫只问三件事。”
“顾府外账在哪?”
“严嵩年名单现在在哪?”
“谁让清墨斋替顾府中转账册?”
陈怀看着他。
片刻后,眼里竟露出一点轻松。
“岳大人不查玉衡社?”
岳沉舟嗤笑。
“一个文社而已。”
“里面有干净人,也有脏人。”
“若因为几个脏人,就把整个士林扯成一张大网,最后谁都别想查清楚。”
“顾府借过它的名头,那就查借名头的人。”
“别把泥塘挖成海。”
陈怀沉默了。
过了很久,他轻轻吐出一口气。
“若陆寻在这里,应该也会这么说。”
岳沉舟挑眉。
“你认识他?”
“不认识。”
陈怀声音很轻。
“但昨夜陆姑娘说,江州有个书生,最会把复杂事拆简单。”
岳沉舟哼了一声。
“他也最会把简单事搅得别人睡不着。”
陈怀虚弱地笑了笑。
岳沉舟把纸笔放到他手边。
“写。”
陈怀慢慢抬起右手。
他的手抖得厉害。
写一个字,要停很久。
岳沉舟没有催。
老医官站在旁边,盯着他脸色。
一个时辰后。
陈怀才写完三张纸。
字很丑。
有些地方甚至断开。
但足够清楚。
第一张,是顾府外账的位置。
不在顾府。
也不在清墨斋。
而是在城南一间已经关门的旧绸缎铺里。
铺子名叫锦成号。
名义上是旧商户破产后空置。
实际上是顾府外宅放散账的地方。
第二张,是严嵩年名单的下落。
名单确实被陈怀提前从慈安庵转走了。
但不是完整名单。
严嵩年当年为了保命,把名单拆成三份。
一份在自己身上。
一份藏进慈安庵。
一份藏在顾府外账里。
陈怀拿走的是慈安庵那一份。
上面多是银路上的商户、票号、寺庙中转人。
真正能钉顾延章和沈兰的,还在锦成号外账里。
第三张,是清墨斋的事。
清墨斋不是黑窝。
陆景明也不是顾府的人。
当年陆景明欠过顾延章一个人情。
顾府外宅便借清墨斋存放过几次纸匣。
陆景明以为只是士林文书、旧稿寄存。
后来察觉不对,想抽身,却已经晚了。
陈怀三年前逃进清墨斋,就是陆知微救下的。
这三年,陆家父女一直藏着他。
但不敢报官。
因为顾府有人。
监察司里也有人。
岳沉舟看完三张纸,脸色沉得吓人。
这就够了。
不需要再挖什么大网。
锦成号。
顾府外账。
名单第三份。
这三样,足够把顾府外宅砸开。
只要外宅开了,沈兰就逃不掉。
沈兰一动,顾延章就不能再稳坐书房。
岳沉舟把三张纸收好。
“传令。”
校尉立刻上前。
岳沉舟冷声道:
“盯锦成号。”
“不要动。”
“等陆寻入京。”
校尉一愣。
“等陆寻?”
岳沉舟点头。
“这小子一路被人追杀,总得让他亲手出口气。”
校尉:“……”
这理由听着不像公事。
但岳大人说得很认真。
岳沉舟又道:
“清墨斋照旧开门。”
“陆景明父女不得离京,但不准惊扰。”
“陈怀死不了之前,给老夫看好了。”
老医官冷笑。
“人还没死,就想着用人当刀。”
岳沉舟看他一眼。
“老夫不用他当刀。”
“他这条命本身,就是证据。”
陈怀躺在榻上,听见这句话,缓缓闭上眼。
三年了。
他第一次觉得,自己也许真的还能活到看见顾府倒霉的那一天。
……
两日后。
定安驿。
官道主队和商道小队终于会合。
裴玄到得比陆寻一行早。
他在驿站前等了半个时辰。
远远看见宋家的车队出现,才终于松了一口气。
这一路,他带着空车在官道上当靶子,虽然没有遇到大杀局,却也被人试探了三回。
一次是路引盘查。
一次是驿站换房。
还有一次,有人假扮江州百姓拦路喊冤。
裴玄一开始还真以为是冤案。
结果一查,那人怀里揣着一封提前写好的状纸,里面全是攻击陆寻“勾结商户、挟持苦主、欺瞒三司”的话。
这招不杀人。
恶心人。
裴玄当场把人扣了。
但这也说明,京城那边已经换了打法。
杀不动,就改成泼脏水。
等陆寻进京,真正的麻烦恐怕不是刀。
是嘴。
车队停下。
青竹先下车。
她这几天胆子大了不少,先看四周,再看驿站门口的人,最后才扶陆寻。
陆寻从车里出来时,裴玄看了他一眼。
“还活着?”
陆寻拢了拢披风。
“让裴大人失望了。”
裴玄冷笑。
“你要是真死在路上,京城有些人今晚得摆酒。”
陆寻轻轻咳了一声。
“那我更得活着。”
“省他们一顿酒钱。”
宋砚辞从后面走过来,听见这句,终于笑了一声。
这才像陆寻。
病是病。
嘴还是那张嘴。
青竹在旁边小声提醒:
“你才刚下车。”
陆寻很自然地闭嘴。
裴玄看了青竹一眼。
“这一路辛苦你了。”
青竹愣住。
她没想到裴玄会对她说这句话。
连忙摇头。
“不辛苦。”
裴玄认真道:
“他能活着到这里,你有功。”
青竹脸一下红了。
陆寻在旁边摸了摸鼻子。
怎么说得像他多不容易养活一样?
老大夫背着药箱下车,冷冷道:
“本来就不容易。”
陆寻:“……”
他什么都没说。
这老头怎么还能接上?
众人进了驿站。
裴玄已经提前清过场。
定安驿比之前几处落脚点大得多。
这里离京城只剩两日路。
往来官员、商户、士子都多。
想完全封锁不现实。
裴玄干脆换了个法子。
不封。
公开住。
监察司、宋家、苏云卿、陆寻,全都明明白白住进驿站。
越藏越容易被人做文章。
现在干脆让所有人看见。
陆寻到了。
苏家苦主到了。
宋家也到了。
要泼脏水?
那就在众目睽睽下泼。
看谁先脏。
驿站大堂里,有不少人已经看过来。
几个赶考士子低声议论。
“那个就是陆寻?”
“看着不像啊。”
“这么病弱?”
“听说江州案全是他在幕后操控。”
“操控?一个白身书生,凭什么操控三司和监察司?”
“谁知道呢,说不准是宋家花钱捧出来的。”
“还有那个苏家女子,据说出身不太干净……”
话音刚落。
大堂里忽然安静了一瞬。
因为柳清霜抬眼看了过去。
那几个士子脸色微变。
其中一个胆子大些,硬着头皮道:
“怎么?”
“我等读书人议论案情,也犯法?”
柳清霜没说话。
裴玄正要开口,陆寻却轻轻抬手拦了一下。
他看向那士子。
“当然不犯法。”
那士子见他病怏怏的,胆气又足了些。
“既然不犯法,那陆公子何必让监察司吓人?”
陆寻笑了笑。
“我没让她吓你。”
“她只是看你一眼。”
“你若没心虚,怕什么?”
大堂里有人低笑。
那士子脸涨红。
“我心虚什么?”
陆寻点头。
“那正好。”
“你刚才说,苏姑娘出身不干净。”
苏云卿站在一旁,脸色微白,但没有退。
青竹气得攥紧拳头。
陆寻却语气平静。
“我问你。”
“一个女子父亲被冤杀,家产被夺,被仇人逼入泥潭。”
“她从泥潭里活下来,站出来替父申冤。”
“脏的是她,还是把她推下去的人?”
士子一噎。
周围不少人也看了过来。
陆寻继续道:
“你读书,是为了替受害者挑毛病?”
“还是为了让害人者不敢作恶?”
那士子张了张嘴。
“我……我只是听说……”
陆寻打断他。
“听说?”
“读书人最该怕的就是这两个字。”
“你若亲眼所见,可以说。”
“你若有证据,可以辩。”
“若只是听说,就拿来伤人。”
“那你读的书,还不如驿站门口那匹马。”
大堂里死寂一瞬。
随后,有人噗嗤笑出声。
驿站门口那匹马还真打了个响鼻。
像是在配合。
那士子脸色涨成猪肝。
“你……你辱我!”
陆寻一脸无辜。
“没有。”
“我辱马。”
众人终于忍不住笑了。
连宋砚辞都别过脸去。
青竹原本气得眼红,这下差点笑出来。
柳清霜眼底也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。
裴玄看着陆寻,忽然觉得这才是最适合他的战场。
不是阴森森的暗杀。
不是绕来绕去的谜案。
而是当着所有人的面,把别人用流言堆起来的高台,一脚踹塌。
那士子气得发抖。
“陆寻,你不过一介白身,凭什么在这里教训读书人?”
陆寻轻轻咳了两声。
青竹连忙给他递水。
他喝了一口,才慢悠悠道:
“凭我刚从江州案里活着出来。”
“凭我知道苏姑娘经历了什么。”
“凭我敢为自己说的话负责。”
他看着那士子。
“你敢吗?”
士子脸色一僵。
陆寻笑意淡了些。
“你若敢,现在就写下你刚才的话,署名画押。”
“明日送进京城三司。”
“让诸位大人看看,定安驿这位读书人,是如何靠‘听说’二字,定一个苦主清白的。”
士子彻底慌了。
让他私下议论可以。
让他署名画押?
他哪里敢。
周围人的眼神也变了。
刚才还跟着议论的几个人,默默往旁边退了半步。
陆寻看见了。
也没追着打。
他只是淡淡道:
“不会说话,可以少说。”
“不会做人,也可以慢慢学。”
“但别一边捧着圣贤书,一边替恶人递刀。”
大堂里彻底安静。
苏云卿低下头。
眼眶有些红。
但这一次,不是委屈。
是那种被人当众护住后,终于能直起腰的酸意。
青竹站在她旁边,小声说:
“苏姐姐,他说得真好。”
苏云卿轻轻点头。
“嗯。”
老大夫在后面冷哼:
“说得好有什么用?”
“说完还不是得喝药。”
陆寻身形一顿。
大堂里原本严肃的气氛,瞬间裂开一道口子。
宋砚辞忍笑忍得很辛苦。
裴玄抬手揉了揉眉心。
柳清霜面无表情,像是没听见。
青竹则认真点头。
“对,等会儿就喝。”
陆寻:“……”
刚才他还像个舌.战群儒的病弱书生。
现在又被打回了需要喝药的病号。
这落差实在太快。
周围不少人想笑又不敢笑。
陆寻叹了口气。
“赵大夫,您能不能给我留点气势?”
老大夫冷笑。
“气势能治伤?”
陆寻想了想。
“不能。”
“那就闭嘴。”
陆寻果断闭嘴。
大堂里终于有人忍不住低声笑了。
但这一次,笑声不再是嘲讽。
反倒让陆寻这个人,忽然变得真实起来。
他不是传闻里那个阴险操控全局的寒门书生。
也不是某些人口中被宋家捧起来的假名士。
他会咳。
会怂。
会被大夫训。
可他也敢在众目睽睽之下,为一个被污蔑的女子讨一句公道。
这就够了。
……
当晚。
定安驿里的风向变了。
原本那些关于陆寻和苏云卿的流言,还没传开,就被大堂这一幕压了回去。
更要命的是,那句“别一边捧着圣贤书,一边替恶人递刀”,很快被驿站里的士子记了下来。
有人觉得刺耳。
也有人觉得痛快。
不到半个时辰,驿站外的茶棚里,就有人开始复述。
“那陆寻病成那样,嘴是真厉害。”
“他说那士子不如马?”
“不是,他说自己辱的是马。”
“哈哈哈!”
“别笑,这话听着粗,可真有道理。”
“苏家姑娘若是被害之人,凭什么反倒要被人说不干净?”
“是啊,害人的人才脏。”
流言被流言打败。
这是陆寻最熟悉的办法。
顾府想先用嘴杀人。
那他就先把嘴抢过来。
房间里。
苏云卿亲自给陆寻送来一碗温粥。
她没有多说。
只是放下粥后,认真行了一礼。
陆寻愣了一下。
“苏姑娘这是做什么?”
苏云卿抬头,眼里还有一点红。
“谢陆公子。”
陆寻摆手。
“我只是说了该说的话。”
苏云卿轻声道:
“可很多人,连该说的话都不愿说。”
陆寻一时无言。
青竹在旁边听得鼻尖也酸。
老大夫却在这时端着药进来。
“温情完了吗?”
屋里三人同时看过去。
老大夫把药碗往桌上一放。
“完了就喝药。”
陆寻看着那碗药,沉默许久。
“赵大夫。”
“嗯?”
“您真是一点空子都不给我留。”
老大夫淡淡道:
“你给顾府留了吗?”
陆寻想了想。
“也没有。”
“那就喝。”
陆寻只好认命。
青竹忍着笑,把蜜饯递过去。
这一次没有数话。
也没有多余折腾。
只是很自然地放在他手边。
陆寻喝完药,含了一颗蜜饯。
苦味压下去。
外面风声渐起。
京城,已经很近了。
……
深夜。
裴玄带着一封京城密信进来。
陆寻刚躺下不久,又被叫醒。
青竹本来想拦。
可看见裴玄脸色,还是退到一旁。
裴玄把信递给陆寻。
“岳沉舟来的。”
陆寻打开。
信上内容不长。
却很关键。
陈怀活着。
清墨斋暂时保住。
锦成号是顾府外账藏处。
严嵩年名单第三份,很可能就在锦成号。
玉衡社不用深挖,只查借名头藏账的人。
最后一句,是岳沉舟亲笔。
进京后,先来总衙。
陆寻看完,轻轻笑了。
裴玄问:
“笑什么?”
陆寻把信递回去。
“岳沉舟比我想的聪明。”
裴玄眉头一挑。
“你这话若让他听见,他大概会把你丢进暗牢。”
陆寻道:
“那我就说,岳大人英明神武,料事如神。”
裴玄冷笑。
“晚了。”
青竹忍不住笑了一下。
裴玄道:
“明日一早启程。”
“下午之前,入京。”
屋里安静了一瞬。
入京。
这两个字终于到了眼前。
青竹下意识握紧手里的蜜饯盒。
苏云卿站在门外,听见这话,也停住脚步。
柳清霜靠在廊下,剑抱在怀里,眼神平静。
宋砚辞在楼下安排车马。
老大夫则在药房里整理明日要用的药。
所有人都知道。
江州到京城这一段路,终于要走完了。
可真正的战场,才刚刚开始。
陆寻靠在床头,脸色仍有些苍白。
但眼神很亮。
“明日进京。”
裴玄点头。
陆寻轻声道:
“那今晚睡个好觉。”
裴玄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睡得着?”
陆寻想了想。
“睡不着也得睡。”
“养足精神。”
“进京吵架。”
裴玄:“……”
青竹:“……”
门外的柳清霜眼底闪过一点笑意。
老大夫远远听见,冷哼一声:
“先把命养住,再去吵。”
陆寻闭上眼,嘴角微微扬起。
这才对。
别再挖什么深不见底的大网。
顾府,外账,名单,流言,士子,三司。
一个一个来。
谁递刀。
他就砍谁的手。
谁泼脏水。
他就让谁自己喝下去。
京城?
他终于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