对于这个突然产生的想法。
西西弗先是沉思了片刻。
随后便做出了决定。
他看着戴拉手中的那支笔,那支仿佛是被某种力量牵扯的笔,看着纸面上那些挣扎扭曲的线条。
心中已然有了判断。
戴拉现在需要的,或许的确并不是更多的技法讲解。
而是一条路。
一条可以绕过脑机干扰的路。
“戴拉。”西西弗再次开口,声音不轻不重,好像是一颗被随手投入湖面的石头。
“我有一个提议。”
戴拉抬起头,笔尖还悬在纸上。
“我可以握着你的手,带着你画一幅画。”西西弗认真地说,就像在解析一道谜题。
“让你感受一下线条应该有的样子,感受创作的过程。等你的手记住了那种感觉,也许就能自己画出来了。”
他的目光落回了戴拉的眼睛上,似乎是在等待着回应。
戴拉愣住了。
握着她的手?
原来还可以这样做吗?
她的视线不自觉地移向了西西弗放在桌面上的手掌。
骨节分明,指甲修剪得很整齐,手腕处能看到淡淡的青色血管。
那只手看起来很稳定。
她想不出拒绝的理由。
这确实是一个合理的办法。
西西弗似乎总是如此,每一个提议都是为了解决某一个具体的问题。
“好。”戴拉听见自己说。
声音比预想中的轻,像是怕扰乱了什么。
西西弗站了起来,绕过桌子,走到了戴拉的身边。
椅子发出轻微的声响。
戴拉感觉自己的呼吸好像是变得不自然了些,她往旁边挪了挪,给西西弗腾出空间。
“手放松。”西西弗站定,伸出了胳膊。
然后他的手就覆在了戴拉的手上。
很自然,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。
凉凉的。
这是戴拉的脑海中浮现的第一个词汇。
因为萨米特魔人的常态体温本就比其他的种族要高一些。
西西弗的手心贴着她的手背,手指轻轻地嵌入她的指间,将她的手和笔一起握住。
力道不大,却有一种难以挣脱的轻。
戴拉觉得自己的心跳声忽然变得很重。
重到她担心西西弗也能听见。
“我们先从轮廓开始。”西西弗的声音从她的耳边传来,很近。
他的呼吸拂过她的发丝,带着一种干净的气息。
不是香水,也不是洗衣液的香味,而是某种更本质的东西,仿佛是皮肤本身的味道。
戴拉不敢乱动。
她的手被带着,笔尖落在纸上。
“线条要流畅,不要犹豫。”西西弗说着,手中缓缓用力。
笔开始在纸面上移动。
那种感觉很奇妙。
戴拉能够清晰地感受到西西弗手部的肌肉在运动,感受到他指尖的力道如何通过自己的手传递到笔尖。
那不是她自己在画,却又是她自己在画。
是一种既真实又不够真实的矛盾感。
椭圆。
西西弗带着她画下了一个椭圆。
流畅的,饱满的,如同一块新鲜的果肉。
戴拉看着那线条在纸上诞生,几乎可以感受到西西弗想要表达的每一个弧度。
只有她自己尝试过以后,才知道这有多难。
“这是眼眶的大致形状。”西西弗接着说道,手没有松开。
“然后我们要确定内眼角和外眼角的大体位置。”
笔尖被带着移动到椭圆的左侧,轻轻地点了一下。然后又移动到右侧,再点了一下。
“眼睛的长度决定了整个神态的基础。如果太短,会显得拘谨。如果太长,又会显得过于凌厉。”
戴拉努力地听着西西弗说的每一个字,试图把它们都记在心里。
可她的注意力却总是会被那些不属于文字的东西所牵动。
西西弗握住她的手时,拇指刚好抵在了她手背上的某个骨节旁。
那一点的接触面积不大,却像是一个小小的火源,温度正从里头向四周蔓延。
使得眼下,她的整个右手仿佛都在发烫。
“现在画瞳孔。”西西弗还在继续。
笔尖再次移动,来到椭圆的中心偏右处画下了一个圆。
“瞳孔的位置决定了视线看向哪里。偏左或偏右,偏上或偏下,都会给人完全不同的感觉。”
戴拉点了点头,没有说话。
她怕自己一开口,声音就会泄露什么。
那种感觉越来越强烈了。
不是恐惧,也不是紧张,而是一种更柔软的,更难以名状的触动。
像是有什么黏腻在她胸腔里慢慢地膨胀,把她原本井井有条的思绪撑得变形。
像是她在纸上画下的第一个椭圆。
一颗被撞歪了的星球。
“接下来是虹膜。”西西弗的声音依旧平稳。
他带着戴拉的手,在瞳孔的外围画下了另一个更大的圆。
两个圆之间形成了一个环状的区域。
“虹膜的明暗和纹理是眼睛最复杂的部分,我们先画轮廓,等之后再处理细节。”
戴拉看着纸上渐渐成形的眼睛,心里想着的却是另外一双眼睛。
那双就在她脸侧不到三十厘米的眼睛。
她想侧头去看,又不太想去看。
不过西西弗在画的,似乎也是他自己的眼睛。
此时已经有一些像了。
但是真的像吗?
戴拉又想侧头去看了。
她的余光只能捕捉到西西弗下颌的轮廓,干净利落,没有任何多余的赘肉。
再往下是喉结,像是一座立体的山峰。
“然后是上眼睑。”西西弗又说。
笔尖开始沿着椭圆的上半边描摹,在靠近中间的位置微微下弯,然后又缓缓上扬,收束于眼尾的部分。
“以及下眼睑。”有呼息若即若离。
笔尖沿着椭圆的下半边移动,弧度更平缓,在靠近眼尾的部分逐渐上挑。
戴拉感觉到西西弗的手在自己手背上微微地调整了位置。
指尖的力道也发生了一些细小的变化。
她甚至能够感觉到他指纹的纹路。
那些细密的,螺旋状的纹理,正隔着她的皮肤传递出某种难以言说的信号。
戴拉渐渐地沉入了。
她开始沉入到了笔下的描绘里。
她正在画西西弗的眼睛。
在西西弗的帮助下。
那只眼睛和她心中的所想越来越像。
就仿佛是她的心里,正有一只眼睛在张开一样。
某种熟悉的感觉再次出现了,那种撞破了什么,用手握住了什么的感觉。
那种想要表达的感觉。
……
“之后是睫毛与眉毛。”西西弗的声音更近了。
戴拉能够感受到他正微微地俯身,为了能够看得更清楚一些。
两人的体温相互交汇。
“还有虹膜的细节。”西西弗没有停。
笔也没有。
它在纸上沙沙地响。
这大概是她听过的最柔软的声音之一,戴拉突然想道。
软得让人的目光都没了力气。
不是因为它本身有多么动听,而是因为每一个沙沙声,都意味着某种温度的延续。
某种包容的表达。
虹膜的细节确实很难画,也消耗了最多的时间。
可戴拉却并不着急。
只是放任,放任所有,如水流淌。
“最后是高光。”西西弗开始收尾。
他用涂黑的阴影在瞳孔的右上角留了一个小小的白色圆点,又在左下角留了一个更小的。
终了,才在眼角的下方点了两颗痣。
西西弗的手停下来了。
他松开了戴拉的手。
温度在一瞬间被抽离。
同时被抽走的好像还有一些重量,属于戴拉的重量。
是心跳?是脉搏?是呼吸?
令她觉得自己的手都变轻了一些,轻得有几分陌生。
“画完了。”西西弗陈述道。
他直起身,退开了一些距离,给戴拉留出空间来看纸上的画。
戴拉低下头。
纸上是一只眼睛。
心里是一只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