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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文 第790章 记者身份
    “但是,”方明远合上本子,抬起头看着他,“有件事我没有告诉你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陈默等着。

    

    方明远顿了顿。“松本的联队部里,有我们的人。但这个人不能动用。一旦用了,他在日军内部多年的潜伏就全毁了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“我知道规矩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“你不知道的是,”方明远的声音更低了一些,“这个人不是我的人,是直接从延安派过来的。他的身份连我都不知道。你到了淮阴,如果出了状况,不要指望有人会救你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陈默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,停了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我们在苏北的情报网,最近一直在缩。”方明远的目光落在桌上那盏没点亮的台灯上,看着灯泡上那层薄薄的灰,“日军的清剿越来越狠,我们已经损失了三个联络站,两条交通线被切断,七个同志下落不明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他停了一下,像是在等陈默消化这些数字,又像是在整理自己的措辞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车桥这一仗,如果打不好,苏北根据地的形势会急转直下。日军如果打通了苏北的交通线,就能把淮海和华中两个战场连成一片。到时候——”他没有说下去,但陈默认得那种沉默。那种沉默不是找不到话说,是不敢说。有些后果太大,大到说出来就会压死人。

    

    陈默沉默了很长时间。

    

    他在想一个事。方明远是汪伪军委会少将高参,是鹤,是延安直接派到南京最深处的钉子。这样的人不该亲自来送一份密令,不该冒着暴露的风险和一个下级单线联系。他有交通员,有联络站,有无数种更安全的方式把这封信交到陈默手里。但他没有用那些方式,他亲自来了。

    

    因为这件事太大了。大到他不放心交给任何人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车桥战役,”陈默说,“不只是收复失地,对吧?”

    

    方明远看着他,嘴角动了一下,像是在笑,又像是脸部肌肉在不自觉地抽搐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车桥打下来,苏北和淮北就连成一片了。日军在华中地区最肥沃的一块粮食产地和棉花产地,就会被我们攥在手心里。”他的声音很平静,“你知道这意味什么?”

    

    陈默认得这种平静。不是不紧张,是把所有紧张都压到了嗓子眼

    

    “意味着战争打得下去。”他说。

    

    方明远没有点头,也没有摇头。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,掀开窗帘一角。正午的阳光涌进来,把他的影子投在地板上,又长又淡,像一幅用铅笔轻轻勾勒出的素描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你背得怎么样了?”他忽然换了个话题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山田一郎的生平、家庭成员、工作履历、发表过的文章,都背完了。”陈默从枕头下把那本手册抽出来,放在桌上,“慰问团其他十四个成员的资料也背了。谁跟谁有矛盾,谁跟谁是同乡,谁在陆军省有后台——都记了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方明远转过身,看了他三秒钟。“山田一郎的曾祖父叫什么?”

    

    “山田喜八郎。明治时期在北海道开垦的屯田兵,退役后开了个杂货铺,后来倒闭了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“他妻子的娘家姓什么?”

    

    “佐藤。宫城县人,父亲是仙台市的医生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方明远又问了几个问题,陈默都答上来了。方明远的表情一直没有变化,既没有满意,也没有不满意。他只是问,陈默答,像一场不急不慢的考试,考生和考官都没有情绪波动。

    

    问完之后,方明远在椅子上坐下来,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车桥这一仗,如果打赢了,”他说,“华中战场的局势会根本性改变。如果打输了——”他没有说下去。

    

    陈默接了一句。“打输了,我们就不只是丢掉一个车桥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方明远看了他一眼。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,有认可,有担忧,有一种陈默读不懂的、更复杂的情感。像一个人在送另一个人上战场之前,想把所有没说完的话都压进这一眼里,让他带到战场上去,活着就回来还,死了就算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你还有什么要问的吗?”方明远问。

    

    陈默想了想。“松本的保险柜,六位密码。你没有给我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“因为我不知道。”方明远的声音很平静,像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,“你需要自己想办法。慰劳团在淮阴待两天,你有四十八个小时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陈默看着那只黄猫在屋顶上转了个身。毛茸茸的尾巴垂下来,在阳光下轻轻晃着,像一根被风吹动的、金黄色的绳子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万一打不开呢?”他问。

    

    方明远没有回答。

    

    方明远走了之后,陈默一个人坐在屋里,把那张密令从信封里抽出来,又看了一遍。那几行字他已经能背出来了,但还是想再看一次。不是为了确认什么,是为了记住。记住这个任务不是方明远给他的,不是组织给他的,是那个人给他的。那个坐在窑洞的油灯下、用那支钢笔批文件的人,把苏北战场的天平一端放在了他的肩膀上。

    

    他把密令凑到打火机上,看着它烧起来。火焰从纸的边缘往中心卷,毛边纸烧得很快,几乎是眨眼的功夫就变成了一团灰烬。灰烬落在地板上,他蹲下来,用手指把灰碾碎,确认没有一个完整的字留下。灰尘沾在他的手指上,灰白色的,像骨灰。

    

    他走到洗脸架前,把手洗干净。

    

    ...........

    

    《读卖新闻》的记者证是方明远在第二天送来的。深蓝色的封皮,烫金的日文字,照片是陈默自己拍的,穿着山田一郎的西装,戴着金丝眼镜,嘴角微微上扬,看起来像一个对世界充满好奇的知识分子。方明远把记者证递过来的时候,手指在封皮上多停了一秒,像是在确认这个烫金的徽章会不会在某一天变成一颗子弹,打穿持证人的心脏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记者的身份比商人的身份好用,”方明远靠进椅背里,双手交叉搁在膝盖上,“商人去苏北,日本人会觉得你是去捞好处,会盯着你。记者不一样,记者是去做宣传的,日本人需要你替他们写战报,会主动配合你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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