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默没有用樱子给的氰化物。不是因为他心软,是因为他发现了更好的方法——一个不需要自己动手、不需要承担风险、甚至不会让任何人怀疑到他头上的方法。让中村“意外”卷入一起与他无关的军火失窃案,让日军宪兵来当这把刀。
他花了大半天时间布局。
第一步,放风。招待所的服务生、联队部的勤务兵、甚至街口卖香烟的小贩,都从不同渠道听到了同一个消息——联队部的武器库最近少了一批弹药,有人监守自盗,宪兵队正在暗中调查。消息是假的,武器库一粒子弹都没少。但传言这种东西不需要真实性,只需要传播的速度足够快、范围足够广。当你把同一句谎言塞进不同人的耳朵里,他们就会在不同的时间里替你把谎言发酵,然后等某个恰当的时机,这些谎言会从不同的方向流向你希望流去的地方——宪兵队的大门。
第二步,栽赃。中村俊彦的宿舍里,多了一本不该出现的账本。账本是陈默花了一个下午伪造的,封皮是旧的,纸张是黄的,墨迹是陈的,看起来像是被翻过很多遍。账本上用钢笔记录着一笔一笔的军火交易——某年某月某日,步枪十支,卖给淮阴城里的某帮会;某年某月某日,子弹五百发,卖给洪泽湖边的某股土匪。每一笔交易的日期、数量、买家都写得清清楚楚,合情合理,让人一看就信。笔迹是中村的,陈默模仿了整整三天,直到连自己都分不清哪个是真迹哪个是仿品。
账本藏在中村床底下的一个铁盒里,和几封家信放在一起。铁盒落了灰,说明很久没有人打开过。如果没有确切的情报,宪兵不会搜到床底下的一只旧铁盒。但情报会有的。
第三步,举报。情报是匿名送到宪兵队的,牛皮纸信封,没有署名,没有落款,只有一张薄薄的信纸,上面写着几行字——“联队部武器库失窃案,中村少佐知情。证据在其床下铁盒内。”字迹是左手写的,歪歪扭扭,看不出笔迹特征。信封是在邮局门口的信箱里投递的,邮戳是淮阴本地的,时间是大前天的下午四点。
一切安排妥当之后,陈默在招待所的房间里等着。
他在等宪兵队行动。他知道宪兵队会行动,因为军火失窃案的消息已经在联队部传了好几天了,松本震怒,下令严查。在这个时候收到实名举报,不管真假,宪兵队都会去查。去了,就会搜到账本。搜到账本,中村就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。账本上的交易记录他可以辩称是伪造的,但那个铁盒是他自己的,铁盒里的家信也是他自己的。没有人会把假账本跟自己的家信放在同一个铁盒里,除非那个账本是真的。
中村被宪兵带走的时候,陈默正站在招待所二楼的窗户边抽烟。楼下的街道上,两辆军用卡车停在联队部门口,一队宪兵从里面押着一个人出来,双手反绑在身后,头上套着黑布,看不清脸。但他知道那是中村。中村的走路姿势他见过一次,背微微佝偻,左右肩膀不平,右肩比左肩低一截。黑布套下露出来的那截后脖颈,也是右肩比左肩低。
樱子在当天晚上就得到了消息。她来招待所找陈默,穿了一件浅灰色的大衣,头发披着,脸上化着淡妆,看起来像一个普通的来谈生意的女职员。进门的时候她摘下手套,搓了搓手,说“外面真冷”。陈默给她倒了一杯热水,她双手捧着杯子,喝了一小口,把杯子放在桌上,抬起头,那双眼睛里带着一种陈默从未见过的光。
不是感激,是忌惮。
“中村被宪兵队带走了,”她问,“军火失窃案的事,是你做的?”
“你不是让我除掉他吗?”陈默没有正面回答,“现在他比死了还惨。军火失窃案在日军里是重罪,就算不枪毙,也要蹲十几年大牢。等他从牢里出来,战争早就结束了,你的秘密也早就不是秘密了。”
樱子看着他,看了好一会儿,才拿下了放在桌上的手提包,从里面抽出那两卷胶卷。德国货,高感光,暗光下也能拍清楚。她把胶卷推过来,手指在胶卷盒上停了一下,多停了一拍,指尖微微发白。
“兵力配置图我已经拍好了,”她说,“一份在中国人手里,一份在日本人手里,这个世界还真是公平。”语气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味道,不是嘲讽,不是感叹,是一种在黑暗中待久了、突然看到光时的那种不习惯的刺痛感。
陈默接过胶卷,从皮箱里拿出徕卡相机,装上胶卷,对着窗户外的月光调了一下焦距。不需要开灯,他对这台相机的每一个零件、每一个刻度都了如指掌,摸黑也能操作。她把图从手提包里抽出来,铺在桌上,是一张很大的图纸,折成了四折。图纸上标注着日军的兵力部署、火力配置、进攻路线和后勤补给线,比他在保险柜里看到的更详细,有些地方还用红蓝铅笔做了标注,字迹很小,很工整。
“这份图,”陈默看了一眼,“你什么时候拍的?”
“昨天晚上。你走了之后,我把保险柜重新打开,用微型相机拍了一份。”樱子的语气很平淡,像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小事,“松本的密码我已经记住了,不需要你了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还要跟我合作?”
樱子看着他,月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她的半边脸上,另半边埋在阴影里。亮的那半是冷的,暗的那半是更冷的。亮的那半嘴角微微上扬,暗的那半没有表情。
“因为中村。”
她的手指在桌上轻轻画了一个圆。“我本来打算自己动手的。氰化物,注射,伪装成自杀。风险很大,一旦被人发现是他杀,宪兵队会追查到底,查到我就完了。你帮我用这种方式除掉他,比我自己动手安全一百倍。军火失窃案,没有人会怀疑到我头上。中村被抓进去,案子就结了,不会再有人追查,不会再有人翻旧账。死人的嘴是闭着的,但活人的嘴随时可能张开。只有关在牢里的人,嘴和心都是关着的,不会对任何人造成威胁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