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沉沉夜幕倒扣在大周京城上空,层层叠叠的宫墙楼宇隐在墨色里,晚风穿街而过,卷起满地枯碎落叶,擦过青石板缝隙,发出细碎又荒凉的声响。全城宵禁早已经准时施行,白日里车水马龙、人声鼎沸的街巷彻底沉寂下来,万家灯火尽数熄灭,唯有皇城司辖下的夜巡队伍,踏着规整沉缓的步伐,游走在京城每一条街巷之中,手握刀枪,恪守铁律,镇压夜色之下潜藏的乱象与祸端。
近几日,整支夜巡队上下,都透着一股压抑许久终于松快下来的轻松气息。
缘由无他——往日里日日赖在队伍里作威作福的大皇子陆允之,已经接连好几日没有露面。
朝野上下人人皆知,陆允之并非主动前来夜巡队历练,而是早前行事荒唐、屡犯宫规,又因行事张扬触怒圣心,被玄曦帝临时贬斥下放给程景浩,而程景浩强行扔进皇城司夜巡队罚差自省,算是皇家对闲散皇子的一番敲打惩戒。
他本就半点不愿受管束,养在深宫金枝玉叶,文不成武不就,肩不能扛手不能提,半点实干能耐没有,摆皇子架子、折腾下属、拖慢巡防进度的本事却是数一数二。自打被贬入夜巡队那日起,这支本分值守的巡夜队伍就再无安宁之日。
他无视皇城司规矩,随意篡改巡逻路线,想歇便歇,想走便走,全凭一时兴致;仗着皇子尊贵身份,随意指使队内士卒为他跑腿打杂,稍有不顺心便出言苛责辱骂;行事任性妄为,屡屡突破宵禁底线,纵容自己身边亲近之人深夜游走街巷,屡屡违规,全靠身份压人,让整支队伍日日为他的任性买单。
白日里嫌巡街劳苦,动辄就地歇脚休憩,动辄勒令兵士为他寻茶寻食,寒冬怕冷、盛夏怕热,半点苦累不愿承受,偏偏还要端着天家皇子的架子,处处挑剔苛责。遇上街巷繁杂地段,不愿步行绕路,便强行调遣巡卫人力为他清道开路,全然不顾夜巡安防的要紧要务。
队内主将苏民强,是实打实凭军功爬上来的中坚良将,性子刚硬耿直,军纪刻入骨髓,最厌恶这种仗着出身横行霸道、一无是处的纨绔权贵。碍于对方皇子身份,又是帝王亲自贬来罚差的皇子,他不能骂、不能罚、不能强行管束,只能步步忍让,硬生生憋了满肚子闷气。明面上维持上下级体面,暗地里日日紧绷心神,既要保证巡防不出纰漏,又要处处迁就大皇子的荒唐行径,短短数月,眉宇间的疲惫与沉郁便重了数分。
上到苏民强,下到普通巡夜兵卒,没有一人待见陆允之。大家心里都清清楚楚,这位被贬来罚差的大皇子,纯粹就是队伍里的累赘,只会无端折腾人、扯后腿,于巡防安防半分益处没有,反倒时时刻刻给整支队伍埋下祸端。一旦夜间突发祸乱,或是街巷出现盗匪作乱,以陆允之的性情与本事,非但不能助力平乱,反倒会慌乱失措,拖累众人部署,甚至因一己任性酿成难以挽回的过错。
如今陆允之突然消失多日,宫外无传讯,队内无音讯,零碎消息慢慢从皇城司上层官吏口中缓缓流传下来,层层梳理,一切因果始末,终究绕不开如今闹得满城风雨、朝野震动的《西游记》伪书案。
早前,穿越而来的王语嫣凭空拿出完整西游话本用其亡夫杨朔之名,书中神魔斗法、西天取经历险的故事新奇绝妙,文笔跌宕,想象磅礴,跳出了大周以往志怪话本的陈旧框架,瞬间席卷整个京城。上至皇室宗亲、文武百官,下至市井小民、街坊百姓,人人追读传阅,一时之间,西游话本成了大周最火爆的读物。茶馆说书先生日夜宣讲西游桥段,书坊连夜刊印话本供不应求,世家公子、闺阁女子、市井苦力,人人口中都能聊上几句悟空降妖、唐僧西行的典故,风靡之势,前所未有。
而被贬在夜巡队混日子、百无聊赖的陆允之,正是最早一批深陷西游故事的狂热粉丝。
他偶然从世家友人手中得获手抄残本,翻阅之后便彻底沦陷,日夜翻看,废寝忘食,彻底沉迷其中,对这本奇书推崇至极。那段时日,他借着皇子身份四处张扬,自掏府中私银,自费刊印大量西游书卷,走到哪送到哪,皇宫内院、宗室府邸、朝堂同僚、京中世家,处处都有他赠书推书的身影。逢人便大肆夸赞西游绝妙,言辞之间极尽吹捧,恨不得让全天下都知晓这本旷世奇书的精妙,一心想借着推广奇书,彰显自己品味独到,博一番风雅名声。
大皇子痴迷西游、满城送书的事迹,一度成了京城人人茶余饭后的谈资。旁人有的打趣皇子难得有这般喜好,有的暗自嘲讽他不务正业、荒废本分,更有朝中老臣暗自忧心,这般荒诞神魔之书大肆流传,恐乱人心性。
可风光转瞬即逝,繁华盛景不过昙花一现。随着西游流传越广,传抄版本越来越多,书中诸多逾越礼制、言辞不羁、戏谑圣贤、轻慢神佛的内容渐渐显露,引来朝堂守礼老臣的激烈非议。再加上有心之人暗中溯源追查,话本出处不明、无原着典籍佐证、情节凭空杜撰的疑点层层叠加,官府介入深挖之下,王语嫣凭空抄袭拼凑、假借奇思妙想杜撰伪书牟利的残酷真相,渐渐浮出水面,风波彻底爆发,席卷朝野。
一时间,朝堂之上奏折纷飞,弹劾伪书祸乱民心、败坏世风的折子堆满御案,玄曦帝震怒不已,下令彻查话本源头,严禁私自传抄刊印,整肃市井文风。
陆允之前期太过张扬,明目张胆为伪书造势,大肆推广宣扬,几乎成了西游伪书最大的推手,这般明目张胆的僭越之举,早已触怒玄曦帝龙颜。帝王本就对这个不成器、一身劣习、无心朝政、顽劣难驯的长子满心不满,积压多年的失望与不满尽数爆发,借着西游一案为由头,一道加急圣旨即刻下达,直接将陆允之紧急召回深宫,闭门严加训话,剥夺出宫权限,永久禁锢在东宫反省,日日诵读圣贤典籍思过,不许随意出宫半步,更别谈再来夜巡队混日子、肆意妄为。
消息传回夜巡队时,所有人表面神色如常,心底皆是暗自松了一口长气。
没了这位被贬下放、一身毛病、骄纵蛮横的皇子搅局,夜巡队终于回归本该有的秩序。不用再迁就皇子的任性,不用再临时打乱既定的巡防部署,不用再为权贵的违规行为兜底担责,不用日日提心吊胆,生怕大皇子一时胡闹闯出祸事。苏民强紧绷多日的神色缓缓舒展,眉宇间积压的戾气与烦躁渐渐散去大半,连行走的脚步都轻快了不少,整支队伍的氛围,前所未有的规整肃穆。
夜色渐深,巡防路程已然过半,越过繁华正街,渐渐行至城郊衔接的老街巷,微凉的夜风裹挟着草木湿气,愈发刺骨寒凉。苏民强手中牢牢牵着一根粗壮结实的绳链,链端拴着一头身形魁梧健硕的卷毛大狗,犬只直立近一米八,浑身厚实卷毛浓密蓬松,筋骨强健,獠牙锋利,眼神凶悍锐利,是苏民强耗费数年心血驯养的护卫猎犬。日夜随行,专司震慑宵小、警戒暗处异动,夜里巡街随行,吼声洪亮,威慑力极强,寻常盗匪歹人远远望见,便不敢轻易靠近。
他目光缓缓扫过整支列队整齐的巡夜士卒,最终稳稳落在队伍里两道年轻青涩却身姿挺拔、脊背如松的身影之上,正是队内两名新进不久、入队时日尚短的新兵——十七岁的区子谦,与十五岁的林二。
二人皆是边关青云城寻常寒门出身,程景浩曾让苏民强当普通下属对待,若无性命攸关之事,不用扶持他们,往后有什么造化都是他们自己的,无权贵靠山,无世家荫蔽,祖辈皆是市井平民,无权势可倚仗,无家财可依仗。凭着自幼苦练的一身扎实硬功夫,熬过层层严苛考核,过关斩将,方才考入规矩森严、门槛极高的皇城司,新晋编入夜巡队当差。
区子谦年少沉静,面容惊俊,性子寡言少语,内敛沉稳,不喜喧闹纷争,一手红缨枪术自幼苦练,招式利落凌厉,炉火纯青,心性沉稳早熟,思虑周全,远超同龄少年;林二年岁更小,方才十五岁,身形清瘦却紧实有力,骨架挺拔,性子利落爽直,手脚麻利,身手矫健灵活,行事干脆果决,少年气凛冽,遇事不慌,应变极快。
二人结伴一同入队,年纪相近,境遇相同,皆是无依无靠的寒门子弟,平日里相互照拂,彼此扶持,安分守己,勤勉刻苦。训练值守从不懈怠,晨昏练枪习武,深夜值守凝神戒备,从不偷懒耍滑,更不会掺和队内派系是非、权贵纠葛,做事踏实靠谱,进退有度,恪守本分,不攀不比,不趋炎附势,这般端正心性,在鱼龙混杂的皇城司新兵之中格外难得,也因此,很得治军严明、看重本心的苏民强暗暗看重与赏识。
距离本年度武科举开考,仅剩短短半个月。
武举乃是天下习武之人翻身立世、踏入仕途、改换门庭的关键捷径,影响力遍及大周各州府。将门子弟、江湖武人、寒门武者、边关退伍士卒,四方高手齐聚京城,人才济济,高手云集,竞争残酷至极。一招之差,便能分出云泥之别,榜上有名者,可入军营授官,可进禁军任职,从此摆脱寒门宿命;落榜之人,只能原路折返,继续蛰伏底层,遥遥无期。
苏民强常年驻守京城防务,深知武举的残酷与重要,也日日看在眼里,清楚这两名少年新兵日夜苦修,晨昏不辍,寒暑无阻,武艺根基早已打磨得愈发扎实稳固。心知二人皆是寒门出身,无捷径可走,唯有武举,是他们逆天改命、搏取前程的唯一机会。此刻巡夜行至僻静路段,周遭无异动,正是片刻休憩的空档,他便放缓沉稳步伐,借着短暂闲暇,开口缓缓问话。
他低头抬手,轻轻拍了拍身旁卷毛大狗粗壮的脖颈,大狗温顺低呜一声,双耳直立竖起,漆黑的眼眸警惕环视四周街巷暗处,鼻尖轻嗅夜风,丝毫不敢松懈。苏民强抬眼,目光温和却严肃,看向两名稚气未脱却风骨凛然的少年新兵,语气里藏着几分长辈式的期许与认可:“如今距离武举开考只剩半月时日,时日紧迫,刻不容缓。你们二人日日苦修,晨昏练艺,风雨无阻,功底早就打磨扎实。我且问一句,此番武举,天下英才汇聚,四方高手云集,你们二人,可有把握,稳稳拿下前五名次?”
十七岁的区子谦手握红缨长枪,枪杆贴合掌心,脊背挺得笔直如青松,眉眼清冷无波,眼底没有半分轻狂浮躁,没有年少人的傲气张扬,只有历经寒苦岁月打磨出的沉静内敛与清醒克制。他微微侧头,目光平和,与身旁年纪更小、方才十五岁的林二对视一眼,二人相视淡淡颔首,神色从容淡然,皆是不骄不馁,不卑不亢。
区子谦声音清浅温润,语调平稳冷静,克制有度,字字稳妥:“天下武者齐聚武举,能人无数,高手如云,江湖隐士、将门英才数不胜数,藏龙卧虎,不可小觑。晚辈年纪尚浅,入皇城司当差时日不长,阅历浅薄,实战不足,不敢夸下海口妄谈名次,唯有全力以赴而已。”
十五岁的林二跟着轻轻点头,眉眼干净利落,少年眉目清冽,语气平直谦和,态度端正:“我与子谦定会拼尽全力,日夜精进武艺,打磨招式,认真应对武举每一场考核,踏实应战,尽力而为。名次高低皆是天意人力,强求不得,顺其自然便好。我辈习武之人,只求不负数年日夜苦修,不负满身汗水,不留遗憾,不负本心即可。”
一番回答谦逊有度,分寸拿捏得当,既有少年武者的韧劲傲骨,又有底层新兵的安分自知,沉稳通透,不贪虚名,不慕荣华,心性端正纯粹。这般心性,配上扎实武艺,听得苏民强暗暗点头,心底越发欣赏这两个沉稳上进、品行端正的少年人,暗自觉得,此二人日后必有可期。
可队伍里短暂安稳平和的闲适气氛,不过片刻,就被心胸狭隘、满心钻营的副队长白蔡填生硬打破。
这几日陆允之被贬回宫受训、缺席夜巡,全队上下人人卸下重担,松快自在,唯独白蔡填整日心神不宁、坐立难安,眉宇间总萦绕着一层化不开的焦躁与惶恐,做事心不在焉,值守频频走神,全然无法安心当差。
他心心念念依附皇室权贵,毕生所求便是稳固自身地位,坐稳靖国世子之位,一门心思想要抱紧大皇子这条最稳妥、最有潜力的大腿。在他眼中,皇子便是最大的靠山,只要攀附上陆允之,来日皇子登基,他便可平步青云,侯府荣光永续。
靖国侯爷战死沙场已有十余年,昔日为国捐躯的忠烈事迹,举国皆知,受人敬仰。白蔡填身为侯府独子,年过三十有余,早已娶妻生女,坐拥侯府遗留的家业底蕴,奈何自身庸碌无能,文无才、武无功,无过人谋略,无实干之才,半生蹉跎,官场无政绩,军旅无战功,半生毫无建树,空占侯府子嗣名分。
太上皇与玄曦帝念及靖国侯爷旧日殉国大功,心存体恤,年年赏赐抚恤,保全侯府体面,却始终迟迟不肯下旨册封他为靖国世子。悬空多年的世子之位,成了他毕生解不开的心结,是他日夜惦记的执念,更是他一生最大的软肋与痛处。
为了坐稳世子之位,守住靖国侯府仅剩的世代忠烈荣光,不让祖辈基业败落,白蔡填数十年如一日,处处钻营算计,刻意讨好上位者,拼命攀附皇室宗亲与当朝权贵。当初陆允之被贬入夜巡队罚差当差,消息一出,旁人避之不及,唯有他第一时间凑上前,百般讨好、刻意奉承,日日小心翼翼伺候左右,端茶递水,迎合喜好,事事顺着大皇子心意,只为押对筹码,借皇子之势一步登天。
此刻见众人闲聊无事,巡防节奏放缓,周遭无外人窥探,他再也按捺不住心底的焦灼惶恐,快步上前几步,眉头紧紧拧起,面色忧虑重重,满脸忧心忡忡的焦灼神色看向苏民强,刻意压低声音,生怕旁人听见,试探着小心翼翼开口提议:“苏队,大皇子连日缺席夜巡,多日无音讯传回,骤然被宫中急召回宫严加训话,内情晦暗不明,圣心难测,祸福难料。依我之见,今夜夜巡差事结束,我等一众同队同僚,理应放下值守辛劳,一同前往皇子府登门探问一二,打听宫中近况原委,知晓大皇子眼下处境,尽一份同队共事的情分,不至于太过凉薄,失了人情道义。”
这话刚一落地,原本温和沉静的氛围瞬间凝滞,苏民强脸色骤然沉落,眼底暖意尽数褪去,瞬间覆上一层刺骨寒意,周身气场冷硬下来。
他心里通透如明镜,太清楚白蔡填骨子里那点狭隘自私的弯弯绕绕盘算,哪里是什么同僚挂念、人情道义,分明就是借着关心的虚伪由头,死缠烂打巴结讨好落难的大皇子。哪怕皇子此刻触怒龙颜、自身难保、前途未卜,他也不愿放弃这根攀附权贵的救命稻草,不肯错失任何一丝讨好皇室的机会,一心只想往上钻营投机,赌上一切换取世子名分。
苏民强本就极度厌烦这种趋炎附势、本末倒置、全无风骨、唯利是图的小人作风,当下便冷下眉眼,目光锐利如寒刃,狠狠瞪了白蔡填一眼,话语直白锋利,毫不留情,字字戳心,直直撕开他虚伪的面具,狠狠击中对方藏了半辈子的痛处。
“白副队,你心底那点盘算,不必藏着掖着,遮遮掩掩。全队上下,谁看不透你的心思?你一门心思只想攀上大皇子的大腿,借皇家势力谋你心心念念、求而不得的靖国世子之位。人各有志,你热衷权位,我懒得过多干涉。”
“但你务必记清楚自身本分,认清脚下立足之地。这里是皇城司夜巡队,是值守京城安防、扞卫城池安稳、恪守国法王规的律法之地,绝非你拉邦结党、攀附权贵、投机钻营、私结派系的戏台子。当今圣上与太上皇,最忌臣子私结党羽、皇子私下勾结朝臣,祸乱朝纲。你为了一个空头世子名分,日日钻营站队,罔顾法度,漠视规矩,这般行径,早晚要栽天大跟头,万劫不复。”
苏民强语气愈发冷硬严肃,字字铿锵,掷地有声,丝毫不留情面:“靖国侯爷为国浴血奋战,战死沙场十几年,以身殉国,留下满门忠烈的千古名声,朝野敬重,百姓感念。偏偏你这独子不争气,半生庸碌无为,无半分尺寸之功,无半点忠烈风骨,整日只会靠着侯府余荫苟活度日。”
“圣上与太上皇迟迟不肯批复你的世子册封,从来不是皇家刻薄寡恩,不念旧功,而是你德不配位、本事全无、心性狭隘,根本不配承袭忠烈侯府的爵位与荣光。自身毫无长进,修身立业一无是处,钻营逢迎却是天下第一,再这般执迷不悟、一心依附权贵、荒废本职,不出数年,靖国侯府积攒百年的忠烈荣光,迟早要彻底败落在你手中,沦为朝野笑柄。”
一番严厉斥责,字字如针,密密麻麻狠狠扎在白蔡填最不愿被人触碰、最自卑敏感的痛处。
他脸色骤然涨得通红,脖颈青筋隐隐凸起,面皮滚烫灼烧,下一秒,脸上血色迅速褪去,转为一片惨白僵硬,十指指尖死死攥紧,指节用力泛白,骨节紧绷。羞恼、难堪、怨愤、不甘、屈辱,无数负面情绪瞬间在胸腔翻涌交织,层层积压,几乎要冲破理智。被当众赤裸裸揭短打脸,虚伪心思被当场戳破的窘迫,压得他几乎抬不起头,不敢直视众人目光。
良久,他才强行咬牙,压下翻涌的怒火与戾气,强装镇定,硬着头皮强行辩驳,语气僵硬别扭,满是恼羞成怒的刻意强硬与不服:‘’苏队长此言未免太过刻薄狭隘,言语伤人!何为攀附投机?我与大皇子同队当差多日,朝夕相处,日夜共事,本就有深厚同僚情分。听闻他骤然获罪受罚、困于深宫、前途未卜,心生挂念,前往登门问候,不过是世间寻常人情世故,合乎情理,何来结党站队、投机钻营一说?你未免太过小题大做,刻意针对打压于我,处处苛责。”
苏民强闻言,只从鼻腔里冷冷嗤笑一声,眼底满是不屑与轻蔑,懒得再多费口舌辩解。
和一个利欲熏心、眼里只有权位利益、全无家国法度、毫无底线风骨的小人讲道理,纯属白费唇舌,多说无益。他懒得再理会白蔡填苍白无力、自欺欺人的狡辩,猛地拽紧手中粗壮狗绳,示意身旁凶悍警觉的卷毛大狗紧随队伍,冷声丢下一句整顿队伍,严守军纪,继续巡逻,便率先迈步往前走去,脊背挺直,态度冷硬决绝,没有半分停留,直接将恼羞成怒、满心怨怼的白蔡填孤零零晾在原地。
白蔡填僵站在清冷萧瑟的街巷之中,周身夜风寒凉,吹得人浑身发寒。他死死望着苏民强冷漠冷硬、不容置喙的背影,周遭一众巡逻士卒隐晦闪躲、暗含嘲讽、轻视鄙夷的目光纷纷落在自己身上,细碎的打量与窃窃私语,像细密的针,密密麻麻扎得他浑身不自在,颜面尽失。
一股憋屈又无处发泄的怒火死死堵在胸口,戾气郁结,无从宣泄,却又不敢当众发作。
他刻意压低嗓音,咬牙切齿,压低声调,满腹怨毒,愤愤不平地低声暗自埋怨:“不过就是运气好些,机缘巧合娶了公主,沾了皇家姻亲的天大荣光,才有今日的地位权势,有什么好傲气自持的?真论家世底蕴、世代功勋、祖辈荣光,我靖国侯府世代忠良,浴血护疆,哪里比不得他半分?自身本事平平,行军打仗并无盖世之才,不过是会讨圣上欢心、懂得顺势站队,便高高在上,日日骑在同僚头上作威作福,仗势压人,当真欺人太甚!”
细碎的抱怨压得极低,含着满腹不甘与怨毒,只敢独自暗自嘟囔发泄,万万不敢让前方治军严苛、手握实权的苏民强听见半句,只能将所有不满藏于心底,暗暗记恨。
走在队伍后方的区子谦与年仅十五岁的林二,二人自幼习武,耳力远超常人,即便话语压得极轻,依旧将这番私下怨怼的低语听得一清二楚,一字不落。
十七岁的区子谦眸光淡淡一瞥,清冷的视线扫过角落满心怨毒、气量狭小的白蔡填,神色无波无澜,眼底不起半点涟漪,无嘲讽,无议论,无波澜。少年人心思通透早熟,早早看透朝堂官场的黑暗规则与人性私欲,深知权贵纠葛最是凶险,多看少说,方是自保之道;十五岁的林二也只是淡淡斜睨一眼,转瞬便收回目光,神色平静淡漠,少年心性纯粹,无心掺和成人之间的利益纷争与私怨纠葛。
二人全程沉默无言,神色平静,没有半分开口附和、议论是非、随意评判上司的意思,恪守新兵本分。
他们二人皆是刚入皇城司的底层新兵,年纪尚轻,无权无势,毫无根基背景,在上位者林立、规矩森严、暗流汹涌的皇城司之中,立足本就步步维艰,稍有不慎,便会招来祸端。
大周朝堂之上,皇子储位争斗不休,暗流汹涌,朝中大臣派系林立,文官集团、武将世家、外戚宗亲各方势力相互制衡,彼此算计,朝野内外危机四伏。身处这般复杂环境,一步踏错便是万丈深渊,轻则革职流放,枷锁加身,重则抄家斩首,株连亲友,下场凄惨无比。
对他们这种出身寒门、无依无靠、只想靠一身武艺搏取前程的少年人来说,少站队、少结怨、少掺和权贵纷争、远离朝堂私怨,安分守己、恪守本分、专心值守、苦练武艺,才是安稳保命、稳步前行的唯一正道。
皇子之争、朝堂博弈、侯府恩怨、权贵私怨,通通与他们无关,也无力插手。老老实实当好每一夜巡夜差事,认真值守,护卫街巷安稳,勤练武艺,静心备战半月后的武举,安稳活下去,凭自身本事逆天改命,挣脱寒门枷锁,才是最踏实、最靠谱的道理。
贸然掺和上层恩怨纠葛,今日依附此人,明日讨好那位,一旦派系崩塌、权贵倒台,区区两名无依无靠的底层小兵,只会最先沦为权力斗争的牺牲品,任人拿捏,无处申冤。
二人心照不宣,彼此对视一眼,皆读懂对方眼底的谨慎与清醒,漠然旁观眼前的闹剧,不议论、不评价、不搭话、不掺和,默默握紧手中兵器,收束杂念,一心专注于眼前的巡夜值守。
时间缓缓流淌,夜色层层加深,浓墨一般的夜幕彻底笼罩整座京城,转眼已是三更天。夜色浓得化不开,墨色天幕压覆城池,死寂沉沉,连夏夜残存的虫鸣、穿街而过的风声都渐渐沉寂消散,万物蛰伏,万籁俱寂。
森严宵禁的冰冷威压,牢牢笼罩城池每一寸土地,街巷空无一人,家家户户门窗紧闭,整座京城陷入彻底的沉寂与肃穆之中,唯有皇城司夜巡队伍的脚步声,沉稳规律,划破长夜寂静。
夜巡队伍缓缓行至一处偏僻幽深的窄巷,此地远离主城闹市,两侧高墙耸立,墙垣斑驳老旧,墙面上爬满枯败藤蔓,四周人烟绝迹,荒僻冷青,杂草丛生,少有行人往来。历来是深夜里最容易藏污纳垢、盗匪潜伏、歹人聚集、奸邪作乱的凶险地段,也是夜巡队伍每夜必重点严查的要害之地,半点不敢松懈。
众人列成两队,稳步列队缓缓穿过巷口,心神紧绷,警惕四周暗处动静。可就在队伍行至巷口正中之时,一道身形慌乱、步履踉跄、神色仓惶的身影,突然从巷中阴暗潮湿的角落里不顾一切狂奔冲出。
来人脚步虚浮凌乱,衣衫微乱,发丝松散,神色慌张扭曲,眼底满是焦灼惶恐,全然不顾前路列队而立的巡夜兵士,不顾前方冰冷刀枪,直直朝着巡逻队伍不顾一切猛冲而来,仿佛身后有洪水猛兽追赶一般。
仓促奔逃而来的来人,正是深陷伪书风波、日日惶恐不安的王语嫣。
自《西游记》伪书案彻底爆发,官府全面彻查之后,王语嫣便彻底陷入了无尽的惶恐与焦虑之中,日夜难安,寝食不宁,日日活在恐慌煎熬里。
她身负穿越而来的天大秘密,凭借后世记忆,凭空拼凑摘抄,整合杜撰出西游话本,借奇书之名大肆传抄刊印,借机敛财扬名,风光一时。可谎言终究无法长久,凭空盗取故事、抄袭拼凑杜撰伪书牟利的残酷真相,一点点瞒不住世人。官府暗中四处排查溯源,追查话本最初出处,京中流言蜚语漫天四起,人人议论伪书祸乱朝野之事,字字句句,矛头皆隐隐指向她。
那段四面楚歌、人人非议的艰难时日里,唯有被贬入夜巡队、痴迷西游话本的大皇子陆允之,念着西游话本的旧日情分,感念她带来奇书、供他消遣取乐的恩情,处处暗中为她遮掩包庇。仗着皇子尊贵身份,强行压住地方官府的追查,拦下市井流言的恶意中伤,一次次为她兜底摆平麻烦,隔绝外界的非议与追查,成了她风雨飘摇、四面受敌之际,唯一的靠山与依仗,是她绝境之中最后的救命稻草。
往日陆允之在夜巡队当差值守时,她但凡夜里遇上棘手急事,心绪慌乱无助,或是被流言逼迫走投无路、急需寻人求助之时,都会全然无视大周森严严苛的宵禁法令,毫无顾忌独自深夜出行。早已摸清夜巡队固定巡逻路线,每每直奔必经街巷寻人求助,从不忌惮律法约束。
仗着大皇子的特殊情面与刻意庇护,整支夜巡队上下,无人敢拦她、无人敢查她、更无人敢治她夜行违律之罪。哪怕她数次深夜独行,横穿多条封禁街巷,触碰律法底线,众人也只会看在皇子颜面,视而不见,刻意包容。
日复一日的特权纵容,长久无底线的偏袒包容,让她渐渐恃宠而骄,内心滋生出一股理所当然的傲慢与根深蒂固的侥幸心理。她早已彻底淡忘京城三更宵禁乃是国法铁律,是举国通行的规矩,错把皇子的偏爱纵容,当成自己可以肆意践踏律法、凌驾规则之上的资本。潜意识里笃定,只要有陆允之在,无论自己犯下何等小错,都会有人兜底摆平,无需畏惧国法惩处。
今夜,西游伪书案的追查愈发紧迫,朝堂施压不断,官府排查步步收紧,四处搜问话本源头相关之人,她的身份渐渐暴露,自身处境岌岌可危,随时有可能被官府捉拿问话,一旦被抓,抄袭伪书、祸乱文风的罪名坐实,轻则流放,重则牢狱终身。
万般焦灼恐慌之下,她孤立无援,亲友远离,无人可依,万般无奈之下,满心惶恐无助,唯一能想到的出路,便是再次寻求陆允之的庇护。她一心只想尽快找到陆允之,哭诉自身险境,求他再度出手庇护,化解眼前危机。
心中急切,便全然不顾三更深夜、街巷禁行、律法森严、夜行重罪,孤身一人冒险夜行,避开主干道巡查,专走偏僻小巷,早早潜伏守在这条夜巡队必经的荒僻巷口,苦苦等候多时。
远远望见巡夜队伍的灯火人影缓缓出现,熟悉的衣甲映入眼帘,她再也按捺不住心底的急切与惶恐,失去所有理智,不顾一切冲上前,满心只盼着能立刻见到陆允之,求得一线生机与庇护。
突如其来的急促异动,瞬间打破深夜小巷的死寂与安宁,一股莫名的慌乱气息骤然弥漫开来。
最先察觉危险异动、瞬间警觉戒备的,便是年少机敏、感官敏锐、反应极快的区子谦。
十七岁的少年新兵常年习武,警惕性远超常人,常年值守夜巡,早已养成遇乱则警的本能。察觉到前方黑影猛冲而来,眉眼骤然狠狠一凝,周身瞬间覆上一层冷冽凌厉的肃杀之气,周身气场骤冷。不待身旁众人反应,无人下令,无需队长叮嘱,手腕猛然利落一翻,后背稳稳背负的红缨长枪瞬间脱鞘而出,寒光乍现。
他手臂发力,借力奋力猛地将长枪飞掷而出,动作行云流水,干脆利落,毫无拖沓。
凛冽寒光骤然划破浓稠暗夜,长枪裹挟着呼啸凛冽的破空劲风急速朝前飞去,枪尖锋利刺骨,杀气凛然,精准无比地刺入王语嫣脚边一寸的冰冷坚硬泥土之中。枪身剧烈震颤嗡鸣,嗡嗡作响,鲜红似血的缨穗在阴冷刺骨的夜风里疯狂翻舞摆动,冰冷森寒的枪刃近在咫尺,寒意扑面而来,只差分毫细微距离,便能直接刺穿她的脚掌,伤及骨肉,血腥立现。
猝不及防的凌厉杀招骤然袭来,近在咫尺的致命威胁瞬间降临,王语嫣整个人瞬间浑身僵死在原地,狂奔的脚步猛地死死刹住,身形剧烈一晃,险些直接栽倒在地。一双圆睁的眸子死死瞪着脚边寒气森森、震颤不止的长枪,瞳孔骤然剧烈收缩,猛地放大,浑身血液仿佛在一瞬间彻底凝固,四肢僵硬发麻,手脚冰凉,浑身瞬间失去力气。
“来者何人?”
区子谦迈步稳步上前,身姿挺拔,少年嗓音清冷刺骨,不带半分温度、半分怜悯,字字铿锵有力,冷冽严肃,在寂静空荡的幽深小巷中沉沉回荡,威慑十足:“京城宵禁已定,二更戒严,三更封街,无故夜行,触犯国法,违令者,杀无赦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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冰冷的警告字字刺骨,没有半分转圜余地。
几乎在同一时刻,一旁被陌生闯入者猛然惊动的卷毛大狗,庞大身躯猛然压低,四肢蓄力,浑身浓密卷毛根根倒竖,狰狞可怖。大口狠狠咧开,露出满口寒光森白的锋利獠牙,涎水滴落,胸腔深处挤出低沉凶戾的沉闷低吼,喉咙震颤,朝着猝然闯入、形迹可疑的王语嫣,疯狂凶狠吠叫,吼声震彻小巷,震慑力骇人至极。
少年持枪肃杀威慑,恶犬獠牙相向低吼,一人一犬形成双重凌厉压迫,冰冷的杀机与野性的凶戾层层裹挟而下,死死锁定孤身女子。
本就满心焦灼惶恐、心神不宁、紧绷到极致的王语嫣,在这般极致的恐惧冲击与生死威慑之下,瞬间心神彻底破防,紧绷的神经骤然断裂。
双腿骤然一软,膝盖不受控制地弯曲,再也支撑不住身体重量,直直跌坐在冰凉刺骨、坚硬粗糙的青石板地面上。浑身控制不住地剧烈瑟瑟发抖,唇瓣惨白失色,毫无血色,整张脸血色褪得一干二净,惨白如枯纸。眼底盛满猝不及防的惊恐、慌乱与茫然,整个人瞬间陷入极致的慌乱无措之中,大脑一片空白。
这一刻,王语嫣的内心世界,早已掀起滔天巨浪,万千思绪纠缠翻涌,五味杂陈,复杂到极致,表情与心绪层层转变,清晰显露无遗。
起初冲出巷口时,她眉眼紧蹙,步履慌乱,神情焦灼迫切,心底满是火烧一般的急切,同时又带着深入骨髓的笃定。她急着寻到陆允之救命,笃定凭着皇子情面,自己永远不会被夜巡队真正治罪。长久的特权让她养成了根深蒂固的优越感,觉得律法是约束寻常百姓的,从来管不到自己身上,眉眼之间还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骄纵与轻慢,全然不将宵禁规矩放在眼里。
直到长枪钉地、恶犬嘶吼、杀无赦的冷厉警告落下,那点傲慢与侥幸瞬间粉碎。她瞳孔骤缩,整个人僵住,脸上是难以置信的错愕,完全不敢相信往日处处包容她的巡卫,今日会这般冷酷强硬。错愕过后,无边的慌乱瞬间吞噬心神,指尖发冷,四肢发僵,脑海一片空白,往日有恃无恐的底气荡然无存,只剩下赤裸裸的害怕。
紧接着,强烈的委屈与不甘涌上心头。她下意识皱眉抿唇,鼻尖发酸,眼眶迅速泛红,心底满是委屈不解。不过几日不见陆允之,所有优待尽数消失,自己不过情急寻人,就要被刀剑相向、当众围困,落差之大,让她难以接受,甚至生出几分怨怼。
恐惧、错愕、慌张、委屈、不甘、茫然层层叠加,交织缠绕,让她浑身发冷,浑身发抖,狼狈瘫坐在地,仪态尽失,往日刻意维持的体面与从容,荡然无存。
就在她心神大乱、浑身颤抖、濒临崩溃之际,眼尖心思活络、一心讨好皇子旧人的白蔡填,已然第一时间一眼认出跌坐在地、衣衫凌乱、狼狈不堪的王语嫣。
他心头猛地一紧,瞬间反应过来此人身份,深知她是大皇子陆允之极为看重、百般庇护的旧识,若是今日任由众人将她治罪关押,来日大皇子脱困,必定会记恨在心,得不偿失。一念及此,他连忙快步冲上前,生怕事态无法挽回,急忙伸手就要去阻拦不断低吼示威、蓄势扑咬的卷毛大狗,脸上强行堆起熟络温和的虚伪神色,急忙开口打圆场,缓和紧绷的气氛:“原来是王姑娘,深夜街巷凶险阴冷,四下无人,歹人潜藏,你一介柔弱女子,孤身一人,怎会不顾一切冒险夜行至此?”
“大皇子这几日被圣上召入深宫严加受训,禁足东宫反省,不得出宫,已然多日不曾前来夜巡当差。你连夜奔波,孤身冒险赶来此处,一路凶险,可是遇上了什么棘手难处,急需寻人相助化解危机?”
他话音温和,刻意搬出大皇子的旧日情面,意图唤醒众人往日的包容,想要照旧徇私放行,刻意替王语嫣遮掩夜行违律的罪责,卖陆允之一份人情,为日后自己攀附权贵、稳固世子之路,多留一条后路。
可白蔡填这番明目张胆徇私求情、无视国法的举动,彻底点燃了苏民强连日积压、隐忍多日的满腔怒火。
他大步跨步上前,身姿挺拔,气场凛冽,猛地用力拽紧被白蔡填伸手私自安抚的狗绳,力道凛冽强硬。眼神凌厉如寒霜利刃,死死盯住心存侥幸、妄图徇私枉法的白蔡填,面色骤冷,厉声冰冷呵斥,字字威严:“白蔡填!你最好搞清楚眼下是谁执掌夜巡队军纪!这支队伍,是我苏民强做主,依法行事,还是容你越权擅断、肆意坏了国法规矩?”
“京城全域宵禁,是太祖先帝定下的百年铁律,刻入大周国法,昭告天下,刊刻成文,家喻户晓。上至皇亲国戚、宗室权贵、世家子弟,下至市井布衣、寻常百姓、寒门稚子,一视同仁,无人能够例外,无人可以特权僭越!”
“无圣上专属密旨、无边关紧急军情、无生死攸关的致命要事,任何人深夜无故擅闯街巷、违规夜行,皆是违逆国法、触犯禁令、藐视朝纲,按皇城司律法,必当严惩不贷,绝不姑息!”
今夜陆允之被禁足深宫、自身难保,正是整肃军纪、剔除往日陋习、严守国法、重塑夜巡规矩、杜绝特权乱象的最好时机。白日全队集结之时,苏民强早已再三严令叮嘱,反复强调律法森严,不可徇私。明令全队上下,不可再像往日一般纵容大皇子身边之人肆意违规、践踏法度,杜绝看人下菜、特权包容,人人依法行事,一视同仁。
本以为没了皇子掣肘干扰,全队兵士皆会安分守己、恪守律法、秉公执法,可偏偏白蔡填死性不改,骨子里的趋炎附势根深蒂固,刻入骨髓。眼里永远只有权贵情面,毫无国法军纪,心中只权衡利弊得失,不顾职责本分。一见是大皇子熟识亲近之人,便下意识想要破例纵容、法外开恩,全然无视宵禁铁规与严明军令。
苏民强胸口怒火剧烈翻涌,面色愈发阴沉凌厉,语气沉重刺骨,声色俱厉:“往日大皇子被贬在此罚差当差,仗着皇子尊贵身份屡屡违规乱纪、肆意妄为,扰乱巡防秩序,破坏队内规矩,我顾念皇家体面、君臣分寸,一忍再忍,步步退让,处处包容迁就,不愿激化矛盾。”
“如今他触怒龙颜、被禁足深宫反省,自身难保、自顾不暇,早已无力庇护旁人,你还要依旧捧着早已失效的皇子情面,无视国法、践踏军纪、纵容违律之人?”
“难道只要是大皇子身边熟识之人、稍有牵扯,哪怕明知触犯禁令、藐视律法,我们值守守城、身负皇命的将士,就要一味纵容、百般迁就、睁眼包庇、法外开恩?”
“我们是皇城司巡夜兵士,身负守护京城万里安稳、扞卫朝廷律法威严、肃清街巷祸乱的重责,绝非大皇子私人府中的家奴仆从,更不是权贵用来肆意践踏国法规矩、满足私欲的棋子!”
“若是人人都像你这般徇私放水、畏权枉法、看人执法,宵禁禁令便会形同虚设,深夜街巷盗匪横行、奸邪作乱、命案频发、祸事丛生。待到乱象蔓延,生灵遭殃,圣上龙颜大怒降下追责圣旨,彻查防务疏漏,你我全队上下,所有人都难辞其咎,尽数要以死抵罪,人头落地,以儆效尤!”
一番义正言辞、掷地有声的严厉斥责,道理明晰,罪责分明,利害讲透,说得一心徇私、格局狭隘的白蔡填哑口无言,脸色青一阵白一阵,窘迫难堪,颜面尽失,半句辩驳的话语都说不出口,只能暗自咬牙,满心不甘。
一旁的年仅十五岁的林二,少年心性正直,行事利落果决,心智远超同龄孩童,早已看透眼前局势的利弊对错。见白蔡填还不死心,执意上前阻拦、妄图求情放水,破坏军纪律法,不愿错失依法执法的时机,少年不再犹豫,当即大步上前,身形轻快利落,瞬间冲到瘫坐在地、惊魂未定、瑟瑟发抖的王语嫣身前。
他动作干脆凌厉,不带半分拖沓,不带半分怜悯温柔,伸手取下腰间常备、专门用来捆缚人犯的粗实麻绳。反手利落扣住王语嫣纤细的手腕,力道紧实克制,不暴虐伤人却绝不松懈,不掺半分怜香惜玉。指尖利落翻飞,手法娴熟,三两下便将人双臂反绑于身后,绳索缠绕紧实,牢牢捆缚锁死,死结收紧,令她半点挣扎动弹不得,彻底失去反抗能力。
“触犯宵禁禁令,无故深夜夜行违律,藐视国法,触犯大周律条,按皇城司条例,即刻押入监牢关押禁锢,待明日天亮之后,交由三司官员一同会审,查实罪状,依法定罪论处。”
十五岁的林二声音清冽冷硬,毫无波澜,冷声冷静宣告处置律令,态度坚决,不容置喙。随即伸手按住王语嫣单薄颤抖的后背,力道平稳,就要直接押解起身,送往大牢关押。
白蔡填见状大惊失色,心头一紧,瞬间慌了神,急忙快步上前伸手阻拦,语气急切慌张,满脸忌惮:“不可,万万不可!王姑娘与大皇子交情匪浅,情谊深厚,是皇子极为看重之人!若是你我今日贸然将她强行关押入牢,折辱于她,来日大皇子风波平息、脱困重回朝堂,必定会记恨我等,心生隔阂,日后处处刁难报复,公报私仇,你我众人皆会受牵连,得不偿失,万万做不得!”
他满心忌惮皇子日后的权势报复,时时刻刻权衡权贵利弊,生怕今日一时秉公执法,断了自己攀附皇室的前路,毁了半生算计。
可他刚伸出手想要强行阻拦,身前骤然寒光乍现,凛冽锋芒扑面而来,寒气逼人。
苏民强右手紧紧握住腰间环刀刀柄,五指收紧,刀刃半寸豁然出鞘,清冷月色洒落在锋利冷冽的刀面之上,折射出刺骨寒芒,凛冽肃杀的冰冷气场瞬间笼罩周身,压迫四方。
他眼神冷厉如寒霜,面色寒彻入骨,眉眼之间满是决绝威严,一字一句,语气冰冷决绝,字字如铁,发出不容置喙的严厉警告:“白蔡填,立刻退下,安分守己。你若再敢肆意上前阻挠执法、违抗军令、徇私枉法、干预公务,休怪我不念多年同僚共事情分,即刻以违抗军纪、徇私乱法之罪,将你一同拿下,枷锁上身,革去副队之职,同关大牢候审,依法论罪!”
冰冷锋利的刀锋近在咫尺,决绝强硬的态度没有半分缓和余地,赤裸裸的武力威慑与军令压制,压得人喘不过气。白蔡填前进的脚步骤然死死僵住,浑身一僵,看着苏民强眼底毫不掩饰的狠厉决绝与杀伐之气,心底终究滋生浓烈怯意,不敢再强行上前阻拦,忌惮刑罚加身,只能满心不甘、咬牙隐忍,一步步后退数步,悻悻作罢,不敢再多言一句。
另一边,十七岁的区子谦缓步上前,弯腰俯身,稳稳握住深深刺入泥土之中的红缨长枪。手臂微微发力,稳稳将长枪拔出潮湿地面,枪身轻轻一抖,泥土尽数落尽,动作干净利落,行云流水。转身利落收枪入背,站姿挺拔如初,神色清冷沉静,不动如山。
少年清冷沉静的目光,淡淡落在神色不甘、满心算计、狭隘自私的白蔡填身上,全程沉默无言,没有斥责,没有嘲讽,却自带一股沉静的压迫感。无声之间,立场已然分明,只要队长苏民强一声令下,他与年仅十五岁的林二两名少年新兵,便会立刻联手出手,镇压乱象,严守军纪,秉公执法,扞卫律法威严,绝无半分含糊犹豫。
幽深小巷之中,局势瞬间彻底僵持,冰冷法理与人情私交当众激烈对立碰撞,严明军纪与权贵私怨截然相撞。长久以来靠着皇子特权维系的人情包容,在今日冰冷森严的国法铁律面前,摇摇欲坠,不堪一击。
被粗绳牢牢捆绑、动弹不得的王语嫣,此刻早已彻底被无边的恐惧、绝望与崩溃牢牢裹挟,先前残留的骄纵、侥幸、傲慢尽数消散殆尽,消失无踪。滚烫酸涩的泪水再也控制不住,冲破强忍的防线,汹涌决堤,顺着苍白憔悴的脸颊不断滚落,泪珠砸在冰冷的青石板上,碎裂无声。
她睫毛剧烈颤抖,眼眶通红,泪水不断滑落,面色惨白,唇瓣哆嗦,整个人抖若筛糠。心底满是无尽绝望,清楚明白自己失去陆允之后,再无半点依仗,触犯宵禁铁律,牢狱之灾已然避无可避。惶恐之中,又生出浓浓的悔意,后悔往日太过依仗皇子庇护,无视国法,肆意妄为,才落得如今束手就擒、任人处置的下场。可悔意来得太晚,眼下已是无路可逃。
泪眼朦胧,视线模糊一片,慌乱无助之中,她的目光下意识慌乱游离,最终锁定在场面容清俊、看着心性最为柔软单纯的区子谦。
为了逃过牢狱之灾,为了活命,她彻底放下所有身段与骄傲,眉头紧蹙,泪眼婆娑,刻意挤出柔弱无助的可怜模样,肩膀微微耸动,浑身发抖。语气软糯哽咽,嗓音沙哑颤抖,带着浓浓的哭腔,极尽卑微哀求,妄图博取少年心软:“小爷,求求你发发善心,可怜可怜我一介弱女子,饶过我这一次吧。
我孤身无依,举目无亲,独自漂泊京城,无人照拂,素来胆小怯懦,从来不敢触犯王法。今夜一时慌乱糊涂,心急寻人,仓促之间不懂京城夜里严苛的宵禁规矩,一时失智贸然出门,绝非有意刻意违抗王法、挑衅禁令,更无心作乱祸世……
求求你网开一面,高抬贵手,大发慈悲放我离开。我日后必定谨记大周律法,安分守己,日夜闭门不出,绝不再深夜私自外出,绝不再触犯禁令,绝不再犯分毫过错……求求你,饶了我吧。”
说话之时,她刻意垂首,腰身微俯,姿态卑微,眉眼刻意染上柔媚怯弱的神态,妄图用女子柔弱的姿态博取同情,暗自盘算借着年少少年的心软,求得一线生机,躲过牢狱之苦。眼底藏着一丝刻意的算计,表面却是全然的脆弱可怜,反差明显。
一旁负责押解看管、年仅十五岁的林二,心思通透,洞察力极强,一眼便看穿她故作柔弱、以色示弱、刻意卖惨的虚伪心思。见她矫揉造作、妄图以色求情,少年眉头微蹙,眼底满是鄙夷不耐,当即冷声冷哼,直白戳破她的算计,言语冷硬不留情面,彻底断了她投机取巧的念想。
阴冷晚风卷过巷口,夜色越发浓重,寒意刺骨,整条小巷被肃穆又冰冷的气氛笼罩。
苏民强握刀肃立,心如磐石,坚守律法底线;区子谦沉静冷冽,不为美色与哀求动摇;林二少年刚正,执法果决,是非分明;白蔡天满心算计却不敢妄动;凶悍猎犬虎视眈眈,震慑四方。
夜色浸满深巷,冰凉的夜风卷着墙根潮气漫开,王语嫣被粗绳缚着,由两名巡卒押解,步履踉跄,一路穿过层层街巷,直送入皇城司深处的地牢。
地牢幽深晦暗,石壁常年浸着湿冷霉气,烛火昏昏摇摇,将铁栏影子拉得狭长狰狞。地面凹凸湿滑,寒气顺着衣料钻进骨缝,四下皆是沉寂的阴冷,偶尔听得见锁链拖地的轻响,更衬得周遭死寂压抑。
她被单独关入一间狭小囚室,铁门哐当落锁,铜锁咬合的脆响落下,便彻底隔绝了外界动静。白日里的张扬与侥幸尽数褪去,只剩满心惶惶不安。靠墙抱膝蜷缩着,手腕被绳索勒出红痕,泪痕凝在颊边,又冷又僵。
她清楚,今夜违宵禁只是由头,真正要命的是西游伪书一案。苏民强铁面无私,今夜执意按律扣押,摆明要将她移交顺天府衙,明日一早便由府衙差役提审,一旦当堂彻查话本源头,她抄袭杜撰、借伪书敛财扬名的罪责便会彻底败露,到时候轻则流放千里,重则牢底坐穿,再无翻身余地。
囚室之内寸草不生,无铺无褥,唯有冰冷石壁与硬冷地面。长夜漫漫,恐惧缠裹着她,每一刻都熬得度日如年。她万万想不到,不过是失去陆允之几日庇护,自己便会落得打入地牢、待审定罪的绝境,绝望一点点漫上心尖。
谁也不曾料到,这场已定的结局,会毁在白蔡填手里。
白日巷口被苏民强当众斥责、颜面尽失的怨怼,加之一心想要攀附大皇子、稳固自身世子前程的算计,早就让白蔡填记挂着王语嫣的身份。他深知陆允之何等看重那本西游话本,更清楚王语嫣是大皇子为数不多格外照拂之人。
眼下陆允之虽被禁足东宫,闭门思过,看似失势,可终究是天家嫡皇子,血脉尊贵,圣心即便一时恼怒,来日风波消散,依旧是大周举足轻重的权贵。此刻若是能暗中卖大皇子一个人情,救下王语嫣,便是雪中送炭,日后陆允之脱困,定然会记他这份恩情,于他谋求靖国世子之位,百利而无一害。
权衡利弊之下,白蔡填压下所有顾虑,打定主意要私下通风报信。
他身为夜巡队副队,手握些许人事调度与出入皇城边角门禁的权限,行事自有一套隐晦法子。待到深夜值守轮换,四下守备松懈之时,他避开苏民强的耳目,借巡查外围街巷为由,暗中买通东宫一处不起眼的值守内侍,又以密语字条裹在蜡丸之中,悄悄递入东宫。
字条之上,只寥寥数语,言明王语嫣因夜行被扣、打入皇城司地牢,明日移交顺天府会审,一旦审讯深挖伪书旧事,必会牵连大皇子先前大肆推扬伪书的旧过,于皇子禁足思过的处境雪上加霜。
字字戳中要害,又暗含示好,句句都在提醒陆允之,此人是他昔日看重之人,如今危在旦夕,唯有他出手,方能保全,亦可自保。
东宫之内,陆允之虽被勒令闭门读书、不得私自出宫,可深宫之内从不缺钻营投机之人。那名内侍收了好处,不敢耽搁,连夜绕过东宫管束,将密信悄悄送入内院。
陆允之独坐窗前,案上摊着圣贤典籍,却无心翻看。连日禁足早已憋得他满心烦躁,忽得密报,拆开蜡丸看清字迹,脸色骤沉。
他素来随性护短,当初痴迷西游,全靠王语嫣的话本解闷,早已将此人视作自己的私人人脉。如今听闻她被打入地牢,还要交由顺天府审问,瞬间便反应过来其中利害。
顺天府衙素来秉公断案,最忌文风乱象、邪书惑世,一旦开审,必然层层深挖。届时他先前满城刊印、大肆宣扬伪书的旧事定会被翻出,本就因伪书案触怒圣心的他,只会罪上加罪,禁足期限无限延长,甚至会引得朝堂老臣联名弹劾。
于私,他不愿自己看重的人落难;于公,他必须压住这件事,避免自身祸事扩大。
怒火与算计交织,陆允之当即动用东宫残存的人脉,借着皇子身份施压,遣贴身内监持自己的贴身腰牌,连夜赶往皇城司。
苏民强纵使铁面刚正,可皇权尊卑有别,大皇子亲下口谕、持腰牌要人,礼制压身,他无权公然抗旨。几番僵持之下,终究拗不过天家权势,只能被迫松口。
深夜地牢的铁门再度被推开,刺耳的转轴声划破阴冷沉寂。两名内侍踏着冷光走入囚室,解开王语嫣身上的绳索,没有审讯,没有问责,只冷冷一句,随我们走。
王语嫣茫然无措,恍如置身幻梦。前一刻还在绝望中等着明日的牢狱审判,下一刻便骤然获释,连半分缘由都无从知晓。
她被人一路带出皇城司,径直送入东宫地界。待到踏入殿院,望见端坐廊下、神色冷傲矜贵的陆允之时,才骤然回过神,明白是谁救了自己。
陆允之抬眸看向她,神色淡漠,不见往日闲谈话本时的松弛温和,只剩皇子的疏离与权衡。
“你能出地牢,全靠我暗中周旋。”他语气淡淡,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,“你惹出的伪书风波,险些牵连于我,若不是有人暗中递信,念着往日情分,我绝不会管你死活。”
王语嫣连忙垂首,心底又惊又惧,连连谢恩。
可世间从无免费的庇护。陆允之不会再像从前那般,任由她以闲散身份游离在外、自在来去。经此一事,他深知此人一身祸事,留在外面终究是隐患,倒不如收在身边,牢牢攥在眼底,既能就近看管,压住伪书旧事,又能留着她,日后若再有新奇话本,也好解闷。
再者,眼下他禁足东宫,身边人手单调,多一个伶俐懂事的女婢伺候,也算一举两得。
“顺天府的人,我已派人拦下,此案暂且压下,无人再会追查你的过错。”陆允之缓缓开口,定下她往后的命运,“但你祸事满身,再无往日自由。从今日起,你便入我东宫,更名入籍,做我身边的贴身女婢。往日种种闲散身份,一概作废。”
一句话,轻飘飘改写了王语嫣的处境。
免去牢狱酷刑,躲开官府会审,代价却是彻底失去自由,从一名漂泊无依、尚可自主行事的寻常女子,沦为皇家府邸之中,身份低微、身不由己的奴婢。
一旁引路的东宫内侍适时上前,递上一身素色粗布婢服,眉眼淡漠,显然早已得了吩咐。
王语嫣身子微微一颤,抬头看向陆允之,想要推辞,可对上那双天家皇子冷硬不容反驳的眼眸,所有话语尽数堵在喉头。
地牢的恐惧还未消散,顺天府的审问、律法的严惩犹在眼前,她别无选择。若是拒绝,只会被重新押回地牢,等待她的只会是万劫不复的结局。
权衡之下,她只能低头屈膝,敛去所有不甘与傲气,轻声应下:“奴婢……谨遵殿下吩咐。”
自此,风波暂歇。
白蔡填暗中递信讨好的算计如愿得逞,悄然卖了大皇子人情,暗自窃喜;苏民强碍于皇权被迫放人,心中愤懑,却也只能隐忍,清楚有些规矩,在天家权贵面前,终究会折腰;
而王语嫣,褪去了往日凭借皇子偏爱得来的特殊底气,洗去一身闲散,换上一身青灰婢衣,困于高墙东宫之内。
昔日能搅动京城文风、掀起满城热议的话本创作者,一朝落难,沦为大皇子陆允之身边不起眼的一名女婢。往后一言一行,皆要看人脸色,谨小慎微,受制于人,昔日风光尽数收敛,唯有藏在心底的秘密与不甘,沉沉蛰伏,等待不知何时会再度掀起的风波。
东宫深院沉沉,夜色如墨,一段新的桎梏,已然牢牢落在了王语嫣的身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