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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文 第864章 落叶归根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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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丁伟总爱拧开电台的那点习惯,终究还是害了他。电波里断断续续飘来的坏消息,像刀子割肉般,一下下剐着人心。

    他的陈年旧病本就拖了许久,身体早已不堪重负,虽然抢救及时,也不过是勉强维持而已。到了七月,那件大事骤然砸下,丁伟再也经不住这般摧折,旧病再度复发,彻底倒了下去。

    弥留之际,他躺在简陋的床板上,枯瘦的手却紧紧攥着林译的手腕,那力气大得全然不像个将死之人。呼吸带着浓重的喘息,每一次吸气都像扯动破旧的风箱,喉咙里呼噜呼噜响着,却仍执拗地要把压在心底的话倒出来。

    “阿译啊……民国二十四年,我在红一军团……”声音嘶哑得厉害,“懋功会师那天,我跟老孔、老李凑到一块儿,远远瞅见老总站在土坡上……你知道左路军、右路军那会儿的光景,老总做了多少工作……咳咳……咳咳咳……”

    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了他,胸口剧烈起伏着,他却摆摆手不让林译插话,缓了缓又接着说,“那时候弟兄们眼里都有光,想着往前冲,咱们要建立新的中国……”

    林译蹲在床边,握着他冰冷的手,眼泪早就在眼眶里打转,却不敢掉下来,怕扰了他说话。

    只听见丁伟又道:“民国二十六年,咱们改编了……我那会儿受重用得很,老总拍着我肩膀说,丁伟,跟386旅去晋省,打出个样子来……神头岭那仗,我部在南面堵口子,子弹嗖嗖从耳边飞,老子第一次负伤……那时候流血是真疼啊……”

    “还有民国二十九年二月,129师在晋中被围……”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,眼神却有些发直,像是透过眼前的墙壁,看到了几十年前的硝烟,

    “我本来该听老总的,去后方学习……可李云龙这小子战场抗命,反向突围。老子就去顶了他的职务,这一去就是好些年。这小子老说我占他便宜,我就是不跟他计较,要是去了延安学习,你信不信,45年老子就能带一个纵队了。”

    “算了,不说了,最后都一个样……老总想我了,我该去和老战友们团聚了。”他絮絮叨叨地说着,林译静静听着,每一个字都认真记在心里。

    “这辈子……值了……”丁伟忽然笑了,那笑容在蜡黄的脸上绽开,带着点孩子气的满足,“我算活得久的了……阿译,我高兴……这就要去见李云龙那小子了。”

    他喘了口气,眼神亮了一瞬,“把我埋在他旁边,听见没?老子无儿无女,到了那边,跟他凑个热闹,接着听他吹牛逼……”

    林译再也忍不住,眼泪“啪嗒”掉在两人交握的手上,他哽咽着点头:“好,我记住了,都记下了……”

    丁伟像是松了口气,嘴角还挂着那丝笑意,嘴里嘟囔着些模糊的话,像是在喊着老战友的名字。握着林译的手,一点点、一点点地松了劲,最后“啪”地一声垂落在床沿,再也不动了。

    窗外的风卷着缅地的尘土,呜呜地像是在哭。林译跪在床边,望着丁伟紧闭的双眼,喉咙里像是堵着千斤石头,喊不出一个字,只有眼泪无声地淌着,打湿了衣襟,也打湿了那段再也回不去的岁月。

    丁伟走的时候,雨季未过,缅地的空气里还浮着潮湿的水汽。林译捧着那个沉甸甸的骨灰盒,在官邸的佛龛前立了三日,终究还是按丁伟临终前的嘱咐,决定带他回家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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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他先给孔捷寄了信,字里没敢写太多,只说“归期近,携故人同返”。

    信寄出的第二天,他便联系上了那位多年未曾谋面的联络员。一路从缅地边境辗转进入滇省,再换乘绿皮火车往闽省去。

    火车哐当哐当碾过铁轨,窗外的景致从异域的棕榈林变成熟悉的稻田与竹林,林译把骨灰盒紧紧抱在怀里,夜里靠着车窗打盹,也总在颠簸中惊醒,伸手摸一摸才安心。

    到闽省的那天,天是难得的晴。林译刚走出车站,就看见出站口的人群里,一个穿着军装的身影格外扎眼。

    那是孔捷。他比信里的照片苍老多了,背有些佝偻,头发白了大半,可那双眼睛亮得惊人。

    孔捷踮着脚眺望,很快在人流中看到了林译,他的目光从林译身后收回,没在林译脸上多做停留,径直落在了他怀里那个用黑布裹着的盒子上。

    那一瞬间,他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,肩膀猛地垮下来,嘴唇哆嗦着,脚步沉重得像灌了铅,一步一步慢慢挪过来。

    周围人来人往的喧嚣仿佛都被隔在了一层玻璃外,林译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声,和孔捷越来越近的、粗重的呼吸声。

    “这、这是老丁?”孔捷的手抬到半空,停了许久,才颤抖着抚上那个盒子,指腹摸到盒面冰凉的木质纹理时,他的指尖抖得更厉害了。

    “老丁啊……你怎么就……”话没说完,喉咙里就像卡了什么东西,他猛地别过头,肩膀剧烈地耸动着,再转回来时,眼里的泪已经淌得满脸都是。

    “你们都比我早啊……”他哽咽着,声音又哑又涩,像被砂纸磨过,“老李走了,你也走了……你们怎么都把我落下了啊……”

    林译站在原地,看着孔捷把额头抵在骨灰盒上,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似的,一遍遍地念叨着“老丁”,眼泪打湿了黑布,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。

    他想拍一拍孔捷的背,手伸到一半又停住,最后只是别过脸,望着远处熟悉又陌生的街景,眼眶也跟着热了。

    火车站的广播在一遍遍播报着车次,卖冰棍的小贩推着车从旁边经过,孩子们的嬉笑声远远传来。可这人间烟火气,却好像怎么也暖不透此刻两人心里的寒意。

    孔捷抱着骨灰盒,蹲在地上,哭得像要把这几十年的思念与遗憾,都借着眼泪倾泻出来。林译默默地站在他身边,看着日头一点点升高,照亮了孔捷鬓角的白发,也照亮了那个终于得以踏上故土的骨灰盒。

    “老丁,到家了……咱去看看老李去。”孔捷终是说出了那句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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