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死了?”林杰的声音不高,但沈明隔着电话都能听出那股子冷意,“怎么死的?”
沈明说:“那边报的是心梗。说这人本来就有高血压,进来的时候情绪激动,夜里突发,没抢救过来。”
林杰没说话。
沈明又补了一句:“法医已经去了,尸检报告最快三天能出来。”
林杰沉默了几秒,然后说:“让那边公安厅把案子接过来。县局的人,先回避。”
沈明说:“已经安排了。西藏公安厅的人明天一早到。”
林杰嗯了一声,挂了电话。
他站在窗前,看着外面深沉的夜色。
万家灯火渐次亮起,远处写字楼的玻璃幕墙反射着最后一点余晖。
他脑子里转着沈明说的那俩字:“心梗”。
看守所里的心梗,这种事他见得多了。
有些是真的,有些是假的。
但不管真假,这个节骨眼上死人,事情就麻烦了。
那个牧民一死,他女儿的事就成了孤证。
周县长那边要是咬死了不认,再加上县里那些人帮忙,这事最后很可能不了了之。
他拿起手机,想给儿子打个电话,但又放下了。
儿子现在在那边,已经卷进去了,再跟他说这些,只会让他更冲动。
他想起儿子那张照片,那些笑着的藏民,那面被风吹得鼓起来的国旗。
那些人,现在还笑得出来吗?
第二天一早,林杰刚到办公室,沈明就递过来一份材料。
“首长,这是昨天送来的,《商业健康保险创新药品目录》的对接情况汇总。”
林杰接过材料,一边翻一边往里走。
坐到办公桌前,他翻了几页,眉头就皱起来了。
“这个平安健康,什么情况?”他指着其中一页。
沈明凑过来看了一眼,说:“这是第一家宣布和目录对接的保险公司。上周他们开了发布会,高调宣布要推一款创新药险,覆盖目录里的大部分药品。新闻发出去当天,股价涨了五个点。”
林杰点点头:“然后呢?”
沈明顿了顿,说:“然后第二天,他们官网上的公告就删了。发布会回放也下架了。媒体打电话去问,客服说‘技术原因’,公关说‘以官方信息为准’。”
林杰抬起头,看着他。
沈明继续说:“现在网上已经炸了。有人说这是官宣一日游,有人说保险公司被目录吓尿了,还有人说……”
“说什么?”
沈明犹豫了一下:“说咱们的政策是空中楼阁,保险公司根本不买账。”
林杰把手里的材料往桌上一扔,靠在椅背上,没说话。
沈明站那儿,大气不敢出。
过了好一会儿,林杰开口了:“这家公司的负责人,叫什么?”
沈明说:“姓马,马建国,平安健康的CEO。”
林杰说:“约他。今天下午,让他来一趟。”
沈明愣了一下:“首长,您亲自约?”
林杰看着他:“怎么,约不得?”
沈明赶紧摇头:“不是不是,我马上去安排。”
下午三点,马建国准时出现在林杰办公室门口。
这人五十出头,梳着油光锃亮的大背头,西装笔挺,皮鞋锃亮,手里拎着一个精致的公文包。
进来的时候脸上堆着笑,但那笑怎么看都有点僵。
“林副总,久仰久仰。”他伸出手,姿态放得很低。
林杰和他握了手,指了指沙发:“马总,坐。”
马建国在沙发上坐下,只坐了半个屁股,身子前倾,一副随时准备聆听指示的样子。
林杰没绕弯子,开门见山的说:“马总,你们那个创新药险,怎么回事?”
马建国的笑容僵了一秒,然后赶紧解释:“林副总,这事儿有点误会。我们不是不推,是内部评估发现,定价模型有问题,需要重新算。我们保证,一定会推,只是时间问题。”
林杰看着他,说:“重新算,需要把官网公告都删了?”
马建国额头开始冒汗:“这个……这个是我们公关部门的失误,我已经批评他们了,您放心,我们肯定支持国家政策,支持创新药……”
林杰抬起手,打断他:“马总,你不用给我戴高帽。你就告诉我,到底什么原因,让你们撤了公告。”
马建国沉默了几秒,脸上的笑容彻底没了。
他抬起头,看着林杰,说:“林副总,我跟您说实话。”
林杰点点头。
马建国说:“我们精算师算了一笔账。目录里那些药,CAR-T一针上百万,罕见病药一年几百万,这些药要是都进来,我们这款产品根本没法定价。定低了,赔穿了;定高了,没人买。精算师说,这就是个毒资产,谁碰谁死。”
林杰没说话。
马建国继续说:“我们保险公司不是慈善机构,是要对股东负责的。林副总,您别怪我说话直,这事儿,真的难。”
林杰看着他,说:“难在哪儿?”
马建国说:“难在没有历史数据。这些创新药,刚上市没几年,真实世界的数据太少。我们算不出发病率,算不出用药周期,算不出治疗成功率。没有这些,精算模型就是个黑箱,我们不敢开。”
林杰沉默了几秒,然后说:“如果国家医保局给你们提供数据呢?”
马建国愣了一下:“什么数据?”
林杰说:“真实世界数据。全国联网的,脱敏的,可用的。”
马建国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
林杰站起来,走到窗边,背对着他,说:“马总,我知道你们难。但你知道吗,那些等着用药的病人,他们更难。一个十七岁的孩子,得了罕见病,唯一的希望就是目录里那个药。他妈砸锅卖铁凑了一个月的钱,跪在医生面前求他指条明路。你说的那些精算模型,你说的那些股东责任,在他们面前,算什么?”
马建国低着头,不说话了。
林杰转过身,看着他:“数据的事,我让医保局协调。你们回去重新算,一个月内,我要看到能落地的方案。不是再商量商量,是能落地的。”
马建国抬起头,想说点什么,但看到林杰的眼神,又把话咽了回去。
他站起来,点点头:“林副总,我回去开会研究。”
林杰说:“不是研究,是落实。”
马建国走了。
门关上后,沈明进来,轻声说:“首长,他这话能信吗?”
林杰摇摇头:“信不信不重要。重要的是,他说的是实话。”
沈明愣了一下。
林杰说:“精算师没骗他。那些药,确实是毒资产。但如果保险公司都不接,那些病人怎么办?让国家全兜底?医保基金早穿底了。”
他走回办公桌前,坐下,说:“让医保局和银保监会的人过来一趟。这事,得两边一起推。”
沈明点头,转身出去。
晚上回到家,林杰坐在客厅里,脑子里一直转着马建国那句话:“没有历史数据”。
他突然想起儿子在西藏做的事。
那些巡诊记录,那些病例,那些真实世界的用药反馈。
如果这些数据能用,精算模型就不是黑箱了。
他拿起手机,想给儿子打电话,又放下了。
儿子那边现在一团乱,周县长的案子,牧民的死,那个女孩的事,他够烦的了。
正想着,手机突然震了,儿子发来消息。
“爸,那个牧民的尸检报告,我托人看到了。不是心梗。”
林杰盯着那行字,手顿住了。
手机又震了一下,第二条消息:“颈骨骨折,是第一棍子打的。但他真正的死因,是窒息。有人用枕头捂死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