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平镇的清晨,被一阵沉闷的铁门落锁声和整齐的脚步声彻底切断。
顾异从内堂里走出来时,外头集市的方向隐隐传来了喝骂和惨叫。
护堂柱的清查开始了,大柜的刀已经架在了那些荒野客的脖子上。
顾异对远处的骚乱毫无兴趣。
他停在屋檐下,看向旁边提着防风马灯、冻得直搓手的小栓子。
“老太太发了话。带路吧。”顾异整理了一下身上的黑大氅。
小栓子赶紧站直了身子:“李先生,您想先看啥?堂口名册还是香路图?”
“先看点活的。”顾异眼皮微垂,“带我去看看你们嘴里天天念叨的‘大仙’。”
小栓子愣了一下,咽了口唾沫。正常外乡人对这种事躲都来不及,但想想这位爷昨,他又觉得这要求再正常不过。
“成。您跟我来,咱们去‘供香洞’。”
两人绕过太平镇杂乱的铁皮车厢,朝着镇子最后方的一座小山包走去。
越往后走,集市的喧闹声越远。
空气中逐渐弥漫起一股极其浓烈刺鼻的味道——大把粗香燃烧的烟气,混杂着高粱酒、干草药和某种古老兽类的厚重体味。
小山包下方,是一座依山体凿出、用青砖和巨木搭起来的宽大香堂。
香堂门外竖着两根三人高的红漆木柱。
院子里摆着三口半人高的大铜香炉,青烟缭绕。
八名全副武装、肩背隐隐透着骨刺的护堂柱弟马分列两侧,眼神警惕地盯着来人。
大门正中央,坐着一个瞎了一只眼的老头。
他手里盘着一串非金非木的灰白珠子,听见脚步声,独眼冷冷地扫了过来。
“小栓子,后头是重地,外客止步。”瞎眼老头声音沙哑,手里的珠子停了。
小栓子刚要开口,顾异上前一步,从怀里摸出那枚白老太太亲赐的客卿骨扣,在老头眼前亮了一下。
瞎眼老头看清了那枚骨扣的花纹。
老头立刻站起身,将手里的骨珠往腰间一别,深深弯下腰,做了一个极规矩的请手势。
“客卿牌。放行。”
两侧的弟马立刻收起火铳,推开香堂深处那扇沉重的木门。
顾异跟着小栓子跨过极高的木槛,顺着一条宽阔的青石台阶往下走。
地下空间被挖得极大,空气干燥,带着一股浓郁的黄土和药根味。
这里的格局很讲究,被隔成了两重。
外头是一间宽敞的香堂,四周墙壁凿着神龛,长明灯火光摇曳。香堂尽头,立着两扇厚重的隔扇木门,门缝里透出极其浓烈的药草和香灰味。
按风水和堂口的规矩,这叫“明堂暗室”,外头敬香,里头才是仙家真身潜修的道场。
小栓子没敢直接去推那扇门。
他走到隔扇门前的供桌旁,神色变得极其肃穆。
桌上摆着整猪、鲜果和一坛坛开了封的烈酒。小栓子拿起三根拇指粗的黄香点燃,双膝一弯,结结实实地跪在蒲团上。
“白太爷,堂里来了挂客卿牌的贵客。晚辈带客来给您见个礼。”
小栓子恭恭敬敬地磕了个头,将三根高香插进黄铜香炉里。
香炉里的青烟没有往上飘,而是像被人吸着一样,径直顺着隔扇门的门缝钻了进去。
片刻后,门后传出一个极其苍老、带着浓重砂石摩擦感的声音。
“让贵客一个人进来。小栓子,你在外头候着。”
这声音听着发闷,不像是用喉咙发出来的,更像是某种震动直接刮进了人的耳朵里。
小栓子赶紧又磕了个头:“是,白太爷。”
他站起身,冲顾异恭敬地比了个手势:“李先生,老仙请您进去。我在外头给您守着。”
顾异看了那扇木门一眼,伸手推开。
里头是一个宽大的地下土窑,地上铺着厚厚一层干燥的变异药草和枯树枝。
草堆中央,盘踞着一个庞然大物。
它的体型堪比一辆旧时代的小型装甲车,保留着刺猬的轮廓。
背上的刺完全角质化,变成了几百根惨白色的粗壮骨矛。
它后肢盘坐,前肢搭在膝盖上。那张布满灰黑色褶皱的脸庞生着几根垂到胸口的长须。
脑海深处,图鉴古旧的书页无声翻动,一行冰冷的提示浮现出来:
“发现可收容物:E级诡异·香火白仙(民俗异化体)”
“收容条件:摧毁其认知图腾,碾碎其血肉核心。”
顾异眼神微动。
E级?
他心里闪过一丝掩饰不住的意外和轻微的失望。
太平镇这么大个集市,方圆百里的枢纽,管着三十六个村盘,被所有人当活祖宗一样供着的镇守大仙,竟然只是个E级?
他本以为至少是个能和肉神掰掰手腕的D级天灾。
这落差未免太大了些。
不过,图鉴后缀里那个第一次出现的“民俗异化体”,倒是引起了他的注意。
看来这东西和荒野上那些纯粹靠本能杀戮的E级畸变怪,有着本质的区别。
土窑底部的香火白仙缓缓睁开那双暗黄色的竖瞳,隔着浓厚的青烟,恰好对上了顾异打量的目光。
就在视线交汇的这一秒。
这头体型如装甲车般的巨兽,原本平顺贴伏在背上的几百根惨白骨矛,不受控制地微微炸起了一瞬。
它闻到了一股极其要命的味道。
坑沿上站着的那个黑大氅男人,眼神平淡得没有任何杀意,但在它这头开了灵智的异类感知里,对方此时的注视,却像是一张已经张开了血盆大口的深渊。
换作外头荒野上的野物,被这种捕食者的气息一锁,此刻早就吓得伏地哀嚎或是发疯拼命了。
但它毕竟是吃了十几年香火的“大仙”,硬是靠着那点人类供奉出来的理智,死死压住了这股想要炸毛逃命的畜生本能。
前几天客门外惊醒祖窖的动静,已经让它猜到了来人的分量,此刻更是彻底印证了那份恐惧。
这头庞大的巨兽强忍着灵魂深处的战栗,将两只粗壮的前爪在胸前合拢,极其拟人化地朝着顾异深深低了低头。
“前几天镇门外的事,老朽听小辈们说了。贵客手段通天,老朽这厢有礼。”
声音听着发闷,带着一种砂石摩擦的震动感,直接刮进了顾异的脑子里,吐字却清晰无比,透着一股子老江湖结善缘的客气。
声音依然是那种古怪的震动,吐字却很清晰,透着一股子江湖上结善缘的客气。
顾异好奇地看着它:“你能说人话?”
他见过太多诡异,从F级的碎肉到D级的肉神,全都是只会嘶吼和杀戮的怪物。
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到一个能条理清晰、客客气气跟他打招呼的非人异化体。
顾异心思飞转:难道这就是它区区一个E级,就能被供奉为“仙”的真正原因?
香火白仙放下前爪,那张丑陋的兽脸上竟透出几分沧桑.
“让贵客见笑了。老朽这破皮囊说不了人话,只是借着这香火气,把意思递到您的脑子里。”
“怎么做到的?”顾异问。
白仙沉默了两息,老老实实地答道.
“白某也说不清。三十年前大乱,外头天塌地陷,白某本来也只是一头浑浑噩噩的畜生,满脑子都是发疯吃人。可某一天,脑子里突然就多了一些零碎东西。知道怎么吞吐香灰,怎么借着活人的念想,压住身上的疯病。”
“后来老朽就这么一路修下来。直到被魏总教主收编,赐了‘白’姓,分派到这太平镇当了个坐堂教主。吃人家的香火,保一方太平。”
顾异打量着它:“这片地界的变异野兽,都能像你一样开灵智?”
白仙摇了摇硕大的脑袋,骨刺跟着发出一阵互相摩擦的轻响。
“哪有那等好事。白某在荒野上游荡了十几年,见过的活物海了去了。绝大多数畜生都变成了一摊烂肉,疯得连自己都吃。”
白仙老老实实地答道:“只有极少数特定的活物,知道怎么吞吐香火,知道怎么借着活人供奉的念想,压住身上的疯病。”
面对对方主动结善缘的客气态度,顾异的语气也缓和了几分。
“白太爷。你在太平镇是一方镇守,在你们出马仙的道行规矩里,这算是个什么排位?”顾异委婉地探了探底。
白仙听出这是在盘道,不敢隐瞒,如实回道:
“老朽在这太平镇,算是各家的掌堂教主。往下,是荒野上那些刚开灵智、还没吃够香火的,叫跑荒野仙或者散仙,一般小村子求回去看门的就是那种。”
“往上呢?”
“往上,就是分镇东西南北四个大门的四梁。那几位供着的,叫‘大太爷、大太奶’。再往上,就是长白山万仙窟里的老祖宗了。”
顾异在心里迅速拉出了一张对标的战力网。
散仙/野仙,对标F级。
掌堂教主,对标E级。
四梁的大太爷,对标D级。
至于长白山的老祖宗,恐怕就是极少数触碰到C级门槛的了。
摸清了战力底细,顾异问出了他此行最关心的问题。
“外头那些弟马,是怎么把你的力量借到身上的?所谓的‘仙家上身’,到底是个什么路数?”
白仙沉默了两息,抬起粗壮的前爪,指了指土窑边缘的一个角落。
顾异顺着看过去。那里放着一个贴着黄符的白瓷罐子。
罐子口敞着,里面装着一颗拳头大小、暗红色的肉团。那肉团表面布满细密的血丝,正像心脏一样缓缓跳动着,外头隐隐裹着一层类似丹药般的硬壳。
“这是魏总教主当年传下来的法门。”
白仙的声音在顾异脑海中响起。
“老朽从身上割下一块血肉,按着教主给的香火法门慢慢炼,就能炼出这么一颗活着的血肉种。我们叫它肉引子。”
“把这颗肉引子赐给外头的弟子吞进肚子里,它平时就在人身体里休眠,靠吸食人吃五谷杂粮的精气活着。”
白仙解释道,“等外头遇到事了,弟子心里一急,默念请神口诀。那口诀不是念给老朽听的,是为了和这方圆百里的香火气连上。”
“只要在这片香火地盘上,口诀一念,香火一震,弟子肚子里的肉引子就被强行唤醒了。里头蕴含的道行和法力瞬间炸开,附在弟子身上,这就叫上身借力。”
顾异听着白仙的讲述,心里的脉络一点点清晰起来。
不是大仙隔空发功,而是弟子体内本身就带着一枚血肉电池。
“所以,只要出了你们的香火地盘,没有外头的香火气去引,这肉引子就成了一块死肉,借不来力了?”
顾异顺着这个逻辑问道。
“贵客通透。”
白仙点了点巨大的头颅。
“就是这个理。道行越深的仙家,香火铺得越广,弟子能借着力跑得就越远。要是真出了自己的地界,那就得先备厚礼去拜当地堂口的码头,借人家的香火气来激活自己体内的引子。不过借别人的地盘,总归不如自家的顺畅。”
顾异看了一眼那个白瓷罐子里跳动的血肉。
“就算有香火激活,普通人吞下这种异化的血肉,一旦引子在体内炸开力量,身体扛得住吗?”
“凡胎肉体自然扛不住,真要硬吞,当场就得炸成一滩烂泥。”
白仙叹了口气。
“所以在种引子之前,弟子必须经过一系列极其凶险的磨炼,去生生拔高身体的底子,去提前适应这股力量。”
白仙往后缩了缩身子,重新闭上眼睛吸了一口香炉里的青烟。
“那套法子叫‘串骨打窍’,也是总教主当年留下的路数。不过老朽只管提供血肉种子,至于活人具体是怎么练的,里头的苦口和关窍,老朽并不知情。贵客若是想看,尽可去问外头的小栓子,那是他们活人自己摸索出来的门道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