卧虎山大捷的消息,如同插上了翅膀,迅速传遍荆沔四方。
那些还在观望的小股势力、墙头草的坞堡主、乃至一些早已投靠“宸翰”的地方豪强,纷纷重新掂量起自己的选择。一夜之间,石垣堡的使者成了最受欢迎的人——尽管这些使者只是去送一封措辞客气的“问候信”,信中所言也不过是“互通有无,共保乡梓”。
但所有人都明白,这“问候”背后,是卧虎山下那五千颗人头垒成的分量。
兰台宏的大营,设在石垣堡东北八十里外的“黑风集”。此处原是商道上的一个集镇,昶朝末年荒废,被兰台宏的私兵占据后,重新建起寨墙,成了一处易守难攻的据点。
龙鸣被俘的消息传来时,兰台宏正在帐中与几名亲信饮酒。听到禀报,他手中的酒樽“咣当”一声掉在地上,酒水溅了一身,却浑然不觉。
“龙鸣……五千兵马……一夜就没了?”他的声音干涩,眼中满是不可置信。
“是……是的将军。”报信的斥候低着头,不敢看他的眼睛,“据逃回来的溃兵说,墨辰极亲自带队,三更突袭,不到两个时辰便破了营。庞将军本人……被生擒。”
帐内一片死寂。
一名亲信壮着胆子道:“将军,石垣堡派人送来的信……咱们怎么回?”
兰台宏这才注意到案几上那封拆开却未细看的书信。他一把抓起,匆匆扫过,脸色越来越难看。
信中措辞客气,却字字诛心:先是陈述卧虎山大捷的“喜讯”,表示“愿与宏公子共享此胜”;接着回顾兰台氏与石垣堡的“渊源”,提及兰台昭将军的恩义;最后话锋一转,以温和却不容置疑的语气,提出两条路——
其一,宏公子深明大义,率部归附昭将军麾下,共抗“宸翰”,保境安民,兰台氏上下必感其功;
其二,若宏公子另有高见,石垣堡愿随时恭候,效仿卧虎山旧例,与公子“推心置腹”一谈。
“效仿卧虎山旧例”——那便是要刀兵相见了。
兰台宏将信纸狠狠揉成一团,脸上青筋暴起:“欺人太甚!他墨辰极算什么东西!不过是昭将军门下的一条狗!也敢来教训本公子?!”
“将军息怒!”亲信们连忙劝慰,却一个个眼神闪烁,心中各有盘算。
龙鸣五千兵马一夜覆灭的消息,实在太震撼了。而兰台宏麾下,不过三千私兵,且多是乌合之众,拿什么去跟石垣堡那些杀神拼?
就在此时,帐外传来一阵骚动。一名卫兵匆匆闯入:“将军!营外来了几个人,说是……说是从西边来的,要见将军,有要事相商!”
西边?众人对视一眼,心中皆是一凛。
兰台宏面色阴晴不定,最终咬牙道:“请!”
片刻后,三名身着灰色斗篷、面容隐在兜帽阴影中的人,被引入大帐。
为首一人掀开兜帽,露出一张苍老而阴鸷的面孔,正是此前在“宸翰”军中现身过的渡鸦营灰衣人。他嘴角噙着一丝莫测的笑意,向兰台宏微微颔首:
“兰台公子,久仰。”
兰台宏瞳孔一缩,下意识后退半步,随即强作镇定:“你们……是渡鸦营的人?”
“公子好眼力。”灰衣人也不客套,径直在客座落座,“听闻公子正为石垣堡之事烦忧,我等特来相助。”
“相助?”兰台宏冷笑,“你们的人,在肃烈军中、在炎帅军中,都出现过。如今又来找我,究竟打的什么算盘?”
灰衣人笑容不变:“公子何必多疑?敌人的敌人,便是朋友。石垣堡墨辰极,与我渡鸦营有大仇。公子如今处境艰难,与我等联手,方是上策。”
“联手?”兰台宏眼中闪过一丝警惕,“你们能给我什么?”
“兵。”灰衣人缓缓吐出两个字,“我营在荆沔道暗中经营多年,随时可调来三千精锐,装备精良,远超公子麾下这些乌合之众。”
他顿了顿,又道:“还有……对付墨辰极的办法。”
兰台宏心中一动,却强压住贪婪,冷冷道:“条件呢?”
“简单。”灰衣人笑容更深,“公子拿下石垣堡后,堡内所有与‘北辰’有关的遗物,皆归我营。其余粮草财帛,公子自取。此外……”他目光微微闪烁,“那云昭蘅,也要交给我们。”
兰台宏眉头一皱。他对云昭蘅所知不多,只知是墨辰极的女人,传闻精通蛊术,在北境时曾引动天地异象。渡鸦营要她做什么?
但此刻,他已顾不得细想。龙鸣被俘的恐惧、墨辰极咄咄逼人的压力、以及对石垣堡富庶的觊觎,最终压倒了仅存的理智。
“好!”他一拍案几,“就这么定了!你们的人,何时能到?”
“五日内,必至公子麾下。”灰衣人起身,“公子且耐心等待数日。届时,我等共襄盛举。”
说罢,他微微颔首,带着两名随从,飘然离去。
帐外,寒风呼啸。一名随从低声道:“执事,这兰台宏,能信吗?”
灰衣人冷笑:“信不信不重要。重要的是,他这颗棋子,还能用几日。”
“那五日之后……”
“五日之后,他若拿下石垣堡,自然最好;若拿不下……”灰衣人眼中闪过一丝冷芒,“正好用他的人头,去激一激那位墨先生。”
“执事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归寂大人需要更强的‘饵’。墨辰极的愤怒、兰台昭的仇恨、还有那云昭蘅体内的‘源枢’印记……这些,都是最好的祭品。”
三人身影,很快消失在夜色之中。
三日后,兰台宏收到了墨辰极的第二封信。
这一次,信中只有短短一行字:
“三日期限已过,宏公子既无回音,便当择日赴卧虎山之约。”
兰台宏看完,脸色铁青,将信纸撕得粉碎。
“墨辰极!本公子倒要看看,五日之后,你还能不能这么狂!”
他转身看向北方,那里,渡鸦营承诺的三千精锐,正在赶来的路上。
而石垣堡内,墨辰极同样收到了细作的回报。
“兰台宏与渡鸦营的人接触了?”他眉头微挑,眼中闪过一丝果然如此的光芒。
“是。细作亲眼看到三名灰衣人进入兰台宏大营,密谈一个时辰后方才离开。”
云昭蘅在一旁轻声道:“渡鸦营终于忍不住要亲自下场了。”
墨辰极点头:“他们等这个机会,等了很久。兰台宏这颗棋子,正好用来试探我们的深浅。”
“那我们……”
“将计就计。”墨辰极嘴角勾起一丝冷笑,“既然他们要送上门来,那便让他们有来无回。”
他转身看向纪文叔:“传令下去,各部暗中备战。尤其是北辰战士,让他们准备好对付渡鸦营术士的手段。”
“是!”
纪文叔领命而去。
墨辰极走到墙边,望向东北方向,目光幽深。
“渡鸦营……这次,我倒要看看,你们还有什么底牌。”
云昭蘅走到他身边,轻轻握住他的手。
无论来的是什么,他们都会一起面对。